大花回忆录
大花是从小花长成的,但她小时候不叫小花。因为北方的花都太鲜艳,她不喜欢。但是现在在南方,她又怀念起北方的花来。有时候走在路上都希望能在那些清浅的花丛里冒出两朵鲜艳的花。可是,时光啊,让她想叫小花都不行了。
伪文青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装深沉,大花也不例外。每次当她们一群人围在一起不小心触碰到童年的话题时,大花就会垂下眼帘,调低尾音,挤出几分不符合自己傻逼气质的沧桑,缓缓地说:“说起我的童年啊……”
其实大花在北方的日子很短很短,毕竟对于一个正在生长期的孩子来说,两年在长不到五厘米的时间里就过去了。可大花始终忘不掉,不知是因为这怀旧的性子还是什么。大花一直记得第一次去到那个城市,陌生的感情随着她迈出车厢的步子在心里升腾。眼泪尚在眶里打着转转,脸上那种轻柔奇异的触感瞬间将她的少女心吸引过去。
她抬头。
南方的小姑娘还没见过雪长什么样子,只觉得那些落在她肩上发上手上脸上白净纯洁的东西像精灵,一朵一朵降临人间,倾国倾城。她躁动的心一下子就平静下来了。这简直是上天的安排,让她对这个城市一下子蹿升的好多好多的好感。
大花最喜欢的地方便是她待了一年多的家,很高很高,让她一直想到一句词——高处不胜寒。每次她待在窗口,头朝下眼巴巴地看,看经过的行人的头顶,白的或黑的,下雨下雪就成了彩色的。来来往往的行人步履匆匆,她总喜欢一个一个数过去,几个黑的,几个白的,还有几个光溜溜的,在阳光下亮的让她睁不开眼。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到了晚上,月亮释放出自己奢华低调的光芒,那时的温室效应好像还没这么严重,晴天的夜晚里星星还是好多好多,而且夜空晴朗得让她感觉那些星星是触手可及的。她喜欢随意将自己摊在窗边看着窗户外的夜色,想象自己像是宇宙里漂浮着的渺小的尘埃,忘记了过去,却有很美好的未来。其实在那些宇宙编织的美好的晚上,大花一直带着一个当天文学家的梦。
因为高,大花还能在家里看到海。我一直说她很幸运,在别的南方孩子眼界尚围着山峰团团转时,她的眼里已经可以装下那片海了。她喜欢这样描写:大海是一片深邃的蔚蓝,仿佛有一种魔力,看得人内心都酥麻起来。
她喜欢在晴天的时候站在面朝着海的那一边张开双臂,想象海风拂过自己。可自从有一次被斜对楼的阿姨看到,她就不敢这么做了,但她心里还是很喜欢这种装逼行为的。
每次下雪,大花说自己就会跟打了五斤鸡血一样兴奋。她和我说过一个比喻,那些雪密密麻麻落下来,就像一块一块坠落凡间的云彩。我笑笑,心里总在想,这女子内心真抽象。
她还说她最喜欢在早上的时候早餐都不吃就跑到楼下,用自己臃肿的身躯和这个世界打招呼,或者转几个轱辘,或者在纯白无暇的雪地上留下一连串的脚印,这时候即使遇见那个斜对楼的阿姨她也会开心地打招呼。玩过了就带着浑身冷气上楼,把自己想象成制冷无插头无门可移动冰箱,然后偷偷从后面突然将手伸入妈妈的衣领里,在她的惊叫声中笑出来。
大花的家距离学校有着一段不短不长的路。她早上每天都沿着一排笔直的行道树,再穿过一个小小的市集,顺着电车线走到学校去。她的学校就在海边上,海边到只要你坐在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就可以听见浪潮无休止的与海风的唱和声。学校的墙角有些脱皮,看得出时光留下的痕迹。
大花是个好孩子,她的班主任也很可爱,夏天的时候会带着孩子们在班会课上走到海边去,让他们排成一排朝着大海朗诵,冬天上课的时候如果下雪了,她就在孩子们绿油油的眼神里宣布提早下课,然后第一个跑出教室。
对于学校周遭的那片土地,大花最喜欢的是那条电车线。因为沿着电车线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蒲公英,不开则已,一开就满满的,看着它们那么生机盎然,感觉自己也可以长很高。
虽然家和学校挺近,大花还是办了月票。开心的时候就和几个同学一路沿着电车线说说笑笑,在渐沉的夕阳里消磨时光。不想走了就帅气地在起始站上车,然后潇洒地在第二站下车,前后不过五分钟。还记得有一次一个阿姨以为小孩子忘记站点,硬生生把她拽回来,后来又走到另一边搭了回头车,好好笑。
大花一直和我强调,她很喜欢走路。那一次,她和同学沿着线走,不一会儿双手都攥满了蒲公英,风儿轻轻拂过,蒲公英就四散开来,就像漫天飞舞的白色的花瓣雨。小孩子不会用“唯美”这个词,只会喊着好漂亮好漂亮。可大花喊着喊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我说这是矫情,小孩子哪知道感伤是什么,当时肯定笑都来不及呢。后来她又垂下眼帘,小媳妇似得跟我说那天早上出门前,她妈妈跟她说不久就该回家了。真是……
大花直到现在还时常和我抱怨,这段经历可害苦了她,让她茶不思饭不想。每次听到我都捂住耳朵,这么自欺欺人,她有什么脸一边摸着自己腰间的肥肉一遍说这句话的!她还嚎着说自己小时候太绝情,对那个城市最后一眼的回眸是带着泪的,以致于现在她回忆起来的最后一幕是模糊的,是模糊的!!她还说如果自己知道,小时候一定要改名叫小花,让自己的生命和名字连接起来,也省得自己现在顶着这傻兮兮的叠名,不爽死了。我还记得她和我说这个的时候我们都在自己家里,电话两头都在窗边看温室效应里坚持住的寥寥无几的星星。不知怎么她就不说话了,可我感觉听到眼泪掉在地上的声音,但是我没问。两个人就这么占着对方的电话在夜空里沉默,假装星空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