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枚爆竹,也就是孩子们口里的炮仗,从出生到现在,我对自己叫什么名字并不敏感,也并不知道并不在乎这个名字对于我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我是一枚爆竹,仅仅就是一枚爆竹,只是有一点期盼,也许有一天,我会得到我的辉煌……
其实,不久以前,我还只是一本书里的几页纸,那是一本被翻的很旧的语文课本,嗯,是小学的。课本里花花绿绿,课本里密密麻麻;课本里有干净醒目的线条画,课本里有四四方方的黑体字;课本里有“鹅,鹅,鹅,曲项向天歌……”,课本里有“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课本里有“桂林山水甲天下……”,课本里也有“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
然而课本也真的很旧了,课本边已经被手磨的毛毛的,课本皮儿上也有了了挡不住的褶皱。课本也还整洁,课本里每一张折过的标记页都被捋的平平的,课本里边边角角上还依稀可以辨出当年铅笔手绘上去的童话小人。
很长的一段时间,我对课本里的生活很满足,我一直以为生活不过如此,我喜欢这样平淡的生活,喜欢这样恬静的去生活。喜欢躺在课桌里和文具盒妹妹畅想谈天,逗她笑的将铅笔撒落一地;喜欢呆在书包里晃来晃去得走四方,然后抱怨书包大哥,以后不许这么颠,底盘要稳噢;喜欢在一间空旷的、大大的房子里,扬起脸沐浴从窗外杨树叶缝隙中透过来的班驳阳光;喜欢阳光下、女孩儿翻开书,摊在脸上,深深呼吸着我身体里的墨香……
终于有一天,终于有一天课本被拆开了,课本里的兄弟姐妹也都有了自己生活的方向,有的折成美丽的纸飞机,飞向远方;有的去纸厂回了炉,渡了金,装裱得冠冕堂皇;还有的揉碎了,撕扯了,自己把自己遗忘……
幸而我还是我,我被送进了一家工厂,和一些来自别处的纸张,一起、一叠叠的掺差在了一起,裁齐了,勒直了,绷紧了,被卷成了空心圆筒,我的心也就终于空了,被黄泥封了底,被放在太阳下面晒晾……
一些黑色的粉末被倒入了我空空的心里,他们小心翼翼,小心翼翼的把那些粉末倒入了我心里,装填的满满当当。
然而有一天我知道了那黑色药粉的名字——火药,其实在知道这名字以前,我是着实有过一段快乐的时光,因为穿上了大红色的罩衣,留了根快乐的小辫,被和很多的炮仗抱成团扎成捆绑在一起,像刚换上新装的士兵,我们整整齐齐,我们一茬一茬,我们摞在一起、抱在一起……
但是终于还是知道了,知道了那黑色的火药,知道了那黑色蕴藏的力量,终究有一天要在我身体里燃烧、爆裂,让我粉身碎骨、魂飞魄散。我于是开始害怕、开始担心,我害怕生命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在还来不及看清这片天与地的时候就将悄然熄灭;我担心,我担心自己会在某个时间交汇点瞬然而逝,但却不一定能换回那一声“当——”
岁月就在这样一点点积累起来的焦灼与不安中流淌,时间真是一剂万能的汤药,直到有一天,直到有一天,我开始习惯了,习惯了焦灼,习惯了不安,习惯了包着一颗火一般的心脏却平静如常,面如止水;习惯了长久呆立在阳光下,仰长脖子,看天,看云……
开始厌倦了,厌倦了等待的生活,开始觉得我既然是枚爆竹,注定就是为了那一声震天的呐喊而来的,哪怕那震动是那么短暂,哪怕那呐喊只有一声,那么来吧,快些来吧,让我感觉到我存在过!
晃晃悠悠,跌跌荡荡,那一天也就终于来了,街上处处都张着灯,结着彩,旧历年的春节姗姗来了,我知道属于我的一天也就真的来了……
除夕之夜,交子时分,我在满世界的欢腾和笑闹声中被放在庭院里,我的小辫被引燃了,小辫里包渗的火药燃烧时发出嗖嗖的声音,我还是很平静,我在平静中听到自己心脏“嗵嗵……嗵嗵……”我的心被引燃了,我的身体被引燃了,怦!――我爆开了!碎裂的纸花在空中飞舞,周围人们发出巨大的欢腾,他们拍手、雀跃,我感觉到了,感觉到我终究还是给他们带去了快乐,即使只有一瞬间。他们的欢乐是因为我,也不是因为我,我走完了作为爆竹的一生!
生命就是一次涅槃,生命是又一次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