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眼睛同我一起哭泣

谁的眼睛同我一起哭泣

召我回去吧,大森林!我在异乡生活了太久,我困倦已极,疲累已极。我日日夜夜都渴念着归去。

谁在远方遥望着你,深情无语,心痛无语?
谁的眼睛与你一起哭泣?流不尽这悲伤的眼泪?
大森林,我苦难的大森林啊!如今你已是满目疮痍,而我的心,也已是伤痕累累。

这匹绿色的马,风的马,在我的血管里日益成长,奔涌欲出,疼痛难忍,苦苦挣扎。
冲出来吧!我的马,带我走,带我回家。
让我的灵魂,化做千万只啼血的杜鹃,守护我的森林;让我的血,洒遍千山万岭,化做野百合燃烧的花瓣;让我的躯体,肥沃一株垂泪的铃兰;让我与千千万万只白桦树上的眼睛一起哭泣,哭出我所有的疼痛与伤悲,让所有的松针都扎在哭泣者的心上吧!

他们是不会疼的。森林的掠夺者、盗窃者和破坏者们!
贫穷蒙昧了他们。
无知毁损了他们。
贪欲坠落了他们。
他们在自己的罪里受苦而不自知,忘了森林是所有人的来处。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也忘了自己的来处,在温柔的异乡两眼空洞,没心没肺,不懂疼痛。不懂疼痛的人多么可耻!披金戴银也改变不了灵魂的卑微!

是的,我也从你身上取走太多。哪怕浪费过一滴木浆,哪怕带走过一枚松果,我就已不再清白。
为什么你没有一丝责备,只有千万只眼睛,伏在白桦树上哭泣。
次生的白桦树如此纤细。从前那一片片粗壮俊美的白桦林都已消失了啊!都已被劈成细木筷,喂了爱干净的人的嘴。
人们得了更脏更难治愈的病而不自知,不知道这病唯有森林鲜洁的风才能医治。然而大森林啊,我们的大森林,却正在离去。

用你仅存的风洗涤我,让白桦树上再多一双哭泣的眼睛吧!大森林,我知道我属于你,我的心灵和躯体,全都完完全全属于你。属于你曾经浩瀚而今渐枯的绿色,属于你怀抱里奔腾不息的河流和满山呼啸着的纯洁的风。
我正步履艰难地走向你,回到你,我的森林,我生生世世的爱恋,我的生命。

我无法转身装做看不见你的苦难,我没有资格再以你为背景装饰文字的浪漫,我不能再自欺与欺人,盲了所有看不见你的人的眼!回首过去,我已羞愧万分。
然而我拿什么去见你?除了燃烧的血和比血还咸的泪水,我空空的两手只握得住五月苦艾的香气。

别丢弃我,别抛下我们,不要离去。
我会醒,所有的人兴许渐渐都会醒。我绝望地喊,我自欺地喊,我悲怆地喊。

还要多少年?还有没有那么一天?根根松针重回枝头;云杉和白桦重新长满群山;杜鹃、铃兰再把千山万岭开遍……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的呵!直到那一天,直到那一天重新回来,我的灵魂,所有哭泣者的灵魂,才能停止受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