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是非心,一夕渔樵话

千古是非心,一夕渔樵话

彪悍的铁骑从大草原呼啸而来,似虎狼之师冲入羊群,横扫了整个中原大地。霎时间,哀鸿遍野,天地变色。不久,按照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打天下者坐天下,一个野蛮强悍的政权建立了。和所有专制政权一样,在强大的武力支持下,新政权自然是恣意妄为,一朝改变了所有政经制度和规则,摧毁破坏了中原大地上源远流长的传统文化。此时,对于饱读儒家经典的普通读书人来说,除了家人财产的安全之外,最关注的就是个人的前途命运。对他们来说,新王朝最要命的变化是科举制度暂时废除了,通过考试进仕的途径几乎被完全堵死。
由于元朝社会文化的变化以及统治者的歧视政策,大量熟读儒学的读书人毫无地位也无出路,大都只能隐逸不出,到山野林泉中闲居。后来,统治者为了加强对中原的统治,也开始任用一些儒生,尤其是原本金朝和宋朝的旧官僚和官宦子弟。但他们中的一些人却不屑仕进,宁愿继续隐身在乡野田园、芦荡水泽。“元曲四大家”之一的白朴就是其中一个。
白朴(1226-1306),汉族,原名恒,字仁甫,后改名朴,字太素,号兰谷先生。他祖籍隩州(今山西省河曲县),其父白华在金朝任枢密院判官,与金末元初著名大作家元好问有通家之谊。元军攻陷开封时,白朴年方7岁,其母失踪,其父投降了南宋,后来又投降了元朝。而当时白朴与家人失散了,跟随元好问北渡黄河,寓居聊城(今属山东)。他在跟随元好问期间,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和培养,为其后来的文学成就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白朴成年之后,以其明慧才智、渊博学识和优美文笔,成为了当时著名的戏曲家之一。他工于杂剧、元曲、词作,一生共写过16个杂剧,现存《梧桐雨》等3种,散曲现存小令30多首和4篇套曲,还有词集《天籁集》,在读书人中颇有才名。他父亲后来投靠了元朝名将史天泽,这位元朝功臣也看中白朴的才气,曾不止一次推荐白朴出仕,但都被他委婉谢绝了。也许他对幼年时战乱的遭遇仍记忆犹新,家世的变故和耳闻目睹那些惨绝人伦的景象使他难以忘怀。心中强烈的憎恶感使得他不会为了博取自家的功名利禄而去帮助凶残的异族侵略者,他宁愿诗酒自娱,寄情山水,在宁静淡泊中聊度人生。
从白朴的散曲、词作中我们可以看到,他喜爱浪迹江湖、隐逸山林的悠闲,真心享受流连山林的乐趣,而于功名只有淡漠对之:“洞庭晚,荻花风细,秋月照茅亭。一壶酒,浇平磊块,问甚功名。”他一心只愿意像个渔父樵夫一般,在山野林泉悠游,在湖光山色中浮荡:“闲身好,浮家泛宅,聊寄平生。”
在他的词集《天籟集》中,还有一首《西江月·渔父》,用朴素浅显、真实自然而又含有几分苍凉色调的文字表明了他的人生态度:
世故重重厄网,生涯小小渔船。白鸥波底五湖天,别是秋光一片。
竹叶醅浮绿酽,桃花浪溃红鲜。醉乡日月武陵边,管甚陵迁谷变。
渔父远离尘世,超脱所有纷扰,驾一艘小小渔船,在五湖中悠然飘荡,融入一片秋光。虽然岁月无情、时光倏忽,渔父只在醉梦中,岂管它日月更迭、山川变迁。
虽说白朴流连山水,悠游度日,但作为出身官宦诗书世家的读书人,内心深处对时光如流水般空去,必然有几分不舍和无奈,与此同时,对家国灾难和人世沧桑也常常感到悲郁和伤感。正如他在一首散曲中所说:“岁华如流水,消磨尽自古豪杰。盖世功名总是空,方信花开易谢,始知人生多别。”
五十多岁时,他举家南迁,定居于金陵(时称建康)。在此,他面对着六朝古都众多遗迹总是百感交集,对历史变迁、王朝更迭、人世沧桑、古今兴废更是无限地感慨。他在游览金陵凤凰台时,见到了盛唐李白和大宋王安石的题诗,不禁心潮起伏,赋词《沁园春》几首,道出他心中最深沉的慨叹和哀思。其中一首写道:
我望山形,虎踞龙盘,壮哉建康。
忆黄旗紫盖,中兴东晋;雕兰玉砌,下逮南唐。
步步金莲,朝朝琼树,宫殿吴时花草香。
今何日,尚寺留萧姓,人做梅妆。

长江。不管兴亡。谩流尽、英雄泪万行。
问乌衣旧宅,谁家作主;白头老子,今日还乡。
吊古愁浓,题诗人去,寂寞高楼无凤凰。
斜阳外,正渔舟唱晚,一片鸣榔。
建康古城,虎踞龙盘,多么雄伟壮观啊!自古到今,金陵城内,矗立有孙吴宫殿、东晋皇廷,也曾见南唐的雕兰玉砌,辽代的萧家道院,还有始于南朝的梅妆,也仍在女子额上为饰。许多个朝代不断地兴废更替,在古都留下了它们辉煌的一瞬;不知道有多少王公贵族曾在此纵情歌舞享乐,有多少风流才子在此题诗作赋绘画。他们也曾一曲慷慨悲歌,留下千古兴亡遗恨,飞洒下万行英雄泪。如今,一切都已成为历史,只留下寂寞萧索的楼台庭院遗迹,让人默默凭吊,让人伤感叹息,让人柔肠寸断。斜阳下,滔滔长江之中,只有渔歌唱晚,打橹声声依旧。
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中,改朝换代、兴废更替总是在不断重演,但是眼下这一段历史却是少有的惨烈。在蒙古铁骑横扫中原大地和元朝初建之时,由于异族入侵者的血腥杀戮以及等级森严的民族歧视政策,中原的传统文化受到极大破坏和摧残。这一时期,对于中原汉人来说,是最屈辱、最黑暗的一段时期,是对民族精神、血脉、文化都产生深重破坏的时期。
白朴在游历中睹物伤情,怅然感怀。他的另一首《庆东原》进一步追古思今,感叹盛衰兴亡:
忘忧草,含笑花,劝君闻早冠宜挂。
那里也能言陆贾,那里也良谋子牙,那里也豪气张华?
千古是非心,一夕渔樵话。
词作中,他诚恳地奉劝友人,还是早早辞去官职吧,你看,历史上的众多人物,能言善辩的陆贾,足智多谋的子牙和豪气干云的张华,他们也都曾是风云一时的人物,如今都在哪里了?他们的那些仁义治国的思想、惊天动地的伟业、运筹决胜之谋略、忠良信义之气节,都只不过成为了山边水泽中渔父樵夫的酒后闲话罢了。还是忘却忧愁、含笑人生、悠游度日的好。
在那个历史最严酷的时期,有许多像白朴这样饱读诗书又智慧清醒的读书人,他们远离喧嚣,僻居乡野,游走林泉,化身渔樵,悠然世外。他们在幽深的峡谷溪流旁,在孤浮江中的沙渚上,用渔樵闲话无所顾忌地高谈阔论,指点江山。我想,也许,正是他们,在不经意间传承着我们民族的传统文化,延续着某种民族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