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兵已略地,
四方楚歌声;
大王意气尽,
贱妾何聊生。
他说,“虞兮虞兮奈若何”,看着他,我拿着那把剑,唱起这首歌。
那时,垓下,夜,楚歌起。
他蹙起了他的眉头,他的忧愁落进了我的眼。
我随着他一起经历了许多,他是一个英雄,无论后人怎样评说,至少,他是我的英雄。狼烟四起的时代,那流淌鲜血已经染红了天边的浮云,沙场上,他骑着他的乌骓。归来之后,我为他卸去铠甲,上面的血迹,是敌人的,也是他的。
自江东而来,他是西楚的霸王,他是战场上的骄子。他用敌人的血溅了沙场,他号令江东子弟四处征战。他英姿勃发,少年霸王。
我在他的身边,他给我安全感。
就像许多许多的帝王和美人的故事一样,他曾经也说许我共看天下,江山如此之大,我其实不爱虚名荣华。不必说什么天下,他,就是我的天下。
虞兮虞兮奈若何。
可是,此时的他,不再那么让人觉得心安。好像是一个无助的稚子。他也有他的担忧,他也有他的伤痛。他不是一堵铜墙,怎会无坚不摧呢?
他还是怕了,可他,怕的不是自己要战死沙场,而是,我要何去何从。他给了我一个乱世之中的相对稳定的家,却无法给我一个永远,或者说一辈子的相守。
那一刻,我听见他的心痛。他很爱,我感受到了。爱之情深,他的牵挂会成为他的羁绊。众叛亲离,他怒目圆睁,他披挂上战甲。他说,让我随他一起杀出去。
杀,杀,杀。
那是营帐外的厮杀和叫嚣,刘季要夺得天下了,刘氏江山之下,还有哪里可以作为我们二人归身的去处呢?什么卸甲归田,什么遂得田园乐,什么隐居青山绿水间,都是南柯一梦罢了。天下,天下。我不要天下,也不要半壁江山,可是,你怎么连小小的茅屋三间、薄田两亩的心愿都不许我了呢?
我的他太重情义,我知道,若我依旧相随,他的牵挂会葬送了他的。
作别的时候到了,请恕我的自私,你把我作为最深深的羁绊,我就把我的死去作为给你的最后激励吧。
霸王,霸王。我的霸王,我的项藉。永别了。
我持剑起舞,一生相随相伴,我为他作了许多次的剑舞,可是,这次真的是最后的一次了,此次舞罢,便是黄泉。虞兮佳人起剑舞,我的眼眸在他的身上留下目光中深深地挂念,剑光寒,楚歌煽情动人心,
我看见他的眼泪,阖上了双眸。我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决定,他许是要败了,我不怕失去富贵荣华,我只是怕沦为别人手中那任人玩弄侮辱和谩骂宰割的鱼肉,我只是怕我会失去他,我担心我的存在会是他的累赘。一会儿,他会自顾不暇吧,若是他要保护我周全,只怕我二人都不得周全。不仅是我在怕,他也是担心的啊。
于是,我用剑结束自己的呼吸。
在他那让我不敢再看的目光里,我倒下了,再也没站起来。后来,一缕香魂升起。我随着风和剑气,一路追着他而去。
在乌江边上,我看见他自刎,那一刻,他的心在呼喊,让我在黄泉等他片刻。
刘季赢了,吕雉啊吕雉,母仪天下,可是,看着汉高祖奏折缠身又拥着三千佳丽,真的幸福么?
我的霸王,后人给他的刚愎自用、有勇无谋的评论只是我的耳边过客。那不是我眼中的他,那不是当年站在我面前的他。那些人没有接触过他,却在青史上大留笔墨,评说他的功过。由他们去吧,反正我与他,都不会在乎了。
我知道,念虞姬之情如此之浓,既失爱人,他如何肯弃我而独活?我的他是那样英武高傲的英雄,他怎么可能沦为落荒而逃的人?
他不会。
乌江之水奔流着,无关追兵,亦无关流水,只是因为情,所以,我的霸王啊,万万是渡不过那乌江的。
也许这是我们最好的结局,不是么?
比起来在压抑深宫里勾心斗角,比起来在生活的百般刁难之下那终会年老色衰而独守空房的悲痛,我觉得这样也好。
千百年过去了,刘家的江山早就不复了,这天下到底换了多少主人,我一直都没数得过来。人们把我和他的故事一直传唱着,可是,虞美人的好,只有他知道。
我看着人间的杀伐战乱,笑一笑就继续奔波着。
我的霸王,我在这天下间寻觅你的英魂,期待着重逢我的英雄的那一刻。哪怕,我们都成了孤魂野鬼多年了。可是,只要有你,我就算是野鬼,也不是孤魂。
乌江之水奔流着,无关风尘,亦无关旁人,只是因为他,流水不息。
轻启唇,我会问,西楚霸王,那乌江怎能渡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