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的最后一天,我的心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我老想,时光为什么就会这样流逝呢,伸出手,张开五指,却连影子都不留一丝,就那么匆匆地走了。
莫名的,冷不防,又想起父亲几乎每天重复的埋怨——又过了一天!对于父亲来说,时间真的是极其珍贵了,毕竟都75的人了。
前两天,父亲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的时候,突然,笑着问了我一句:“有人插田了没有?”
我惊愕不已!冬至刚过,插什么田!
我笑着问父亲,问他知不知到现在是什么时令了。
父亲说,不是大暑刚刚过了吗?大暑一过,就应该忙着夏插了!
我笑!
走上去,捋捋父亲的衣服:“看您穿得厚的,现在是冬天,就快要到新年了!”
父亲挠了挠脑门,笑了,憨憨地,说:“真是糊涂了!”
其实,一直有人对我说,父亲老糊涂了。我总是笑笑,在心底里拼命地否认!
怎么就糊涂了呢?家里的二叔与父亲同龄,二叔天天挑担干活甚至骑着自行车驮着新鲜的蔬菜到菜市里卖赚个盐油酱醋的,我的父亲怎么就了老了呢!
然而,父亲还是常常做着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来——
11点放早学回家,看见父亲要外出。问他去哪里,他说,吃早餐;早上刚刚起床,父亲便张罗着要烧水洗澡。问他,他说都起了午睡了,不烧,今晚拿什么来洗澡;会和吉吉争新椅子坐,会偷着吃不让吃的东西;穿衣服扣不上扣子,换衣服老忘了关门,睡觉总会忘了盖被……
昨天,有同事说,**的父亲犯糊涂了,总说有人要害他。有一天晚上甚至失踪了,一家人找了大半夜,结果竟是在屋后的排水沟里找到的。
**的父亲,我是认识的,早年中了风,走得朗朗跄跄地,家人已是不容易了。现在这样,就更难了。
同事们嘻嘻哈哈地继续说笑,我却沉默了。我突然想起我的姥姥来,姥姥是个倔强的女人,姥爷去得早,生活的风风雨雨都挺过来了。老了,却患了老年痴呆症,折磨得人的尊严都没了。姥姥去的时候,我没哭,对于姥姥来说,这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我突然恐惧起来,“老年痴呆症”这五个字像块块巨石,压得我有种窒息的感觉。
我实在害怕!
暑假的时候,一部名为《守望幸福》的电视剧让我赔了许多眼泪。不是我懦弱,不是我无知,是感触!
到菜市买菜,常常有菜农问我,父亲不能种菜了?我总是笑笑,能种也不让他种了。他们便喋喋不休起来,不种了好,都辛苦一辈子了,也该休息了。幸好你争气,读书出来有份安定的工作。真不容易啊,有你这样的孝顺,好了!
父亲种了一辈子的菜,我们的家就是靠父亲的菜园撑起来的。
想想,父亲真的不容易。父亲的生命里有两个女人,一个是首任妻子,和他生活了两年,还没有给他生儿育女,却害病去了。另一个是我母亲,和他生活了21年,也犯病走了。这该是一种怎样的痛啊!
幸好,我的母亲给父亲留下了三个算是成年了的女儿——我的姐姐们。还有尚未成年的我,唯一的儿子。
母亲怀我那年,父亲已经45岁了。
养儿防老,在那重男轻女的年月里,没有男娃就会在乡邻里抬不起头。其实,父亲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着百年归老的安排。
谁料想,竟然会有个我!
或者,我真的是上天给父亲安排的。
然而,我这个上天安排的儿子却是不及格的。总是在猛然之间想起去关心关心父亲,而先前的一次往往是N天以前的事情了。生活的艰辛与忙碌让我忘了父亲的病痛与寒暖,更是让我忘了和父亲唠叨唠叨。有时候,和妻子逗着女儿,突然会想着,我是父亲的孩子呀,我有多长时间没和他逗乐了。有时候,出门时和妻子打声招呼,说我出去了,突然会想着,我是父亲的孩子呀,我最后一次和他说我去哪里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有时候,心急如焚地惦记着女儿的咳嗽感冒,突然会想着,我是父亲的孩子呀,父亲的腿痛我是多久以前就让它变成习惯的。有时候,在被窝里用脚温着妻子的凉脚,突然会想着,我是父亲的孩子呀,我究竟有多久没有握过父亲的手了。
只是想着,一晃,就忘了!
尽管会让女儿奶声奶气地叫“爷爷好”;尽管会让女儿拿好吃的蹦哒蹦达地走去喂爷爷;尽管会让女儿去亲亲爷爷;尽管会让女儿去给爷爷唱个歌跳个舞……
可父亲的儿子,是我啊!是什么时候起,又是什么,让女儿代替了我?可这永远都不能替代啊!
2004年春天,父亲病了一场,现在想想还是后怕。那时侯,堂哥居然吩咐我不要把米卖了,恐防父亲有个不测有条退路。可想而知,父亲给人的感觉有多危。可我怎么就感觉不到呢,扶着父亲瘦弱的身体,我怎么依然感觉得到孩提时候踏实的感受呢?
我一直长不大,我想这肯定与父亲的宠爱有关。小时侯,只要有可能满足我的,父亲肯定会想办法满足我的愿望。那时侯,家里确实是穷,可父亲从来没有让“穷”成为我的尴尬。不会让我穿得破破烂烂,不会让我守着别人的厨门流口水,不会拖欠学费。记得有一回,流行穿一种鞋,我看上了百货大楼里的那双标价14元的白色鞋子。
14元!简直是天价!可父亲实现了我的奢望!
现在想来,那至少得让父亲积攒一个多月呀!
特别是后来上师范,父亲愣是没求人借过一分钱,全靠缝嘴勒肚一分一厘从牙缝里抠出来。可那时候,父亲已经是老人了呀!
自从我参加工作结了婚,好像是突然之间,父亲一下子就老了。
我才明白,其实,父亲一直都是在硬撑的哪!
在2006年的最后一天里,絮絮叨叨的写下杂乱无章的思绪,权当对父亲的感激与愧疚,希望来年父亲能安康幸福。
都说好人一生平安,父亲是好人,肯定会长命百岁的。
像《守望幸福》里说的,“痴呆”往往是从“糊涂”开始的,老人需要物质的保证与医疗的陪护,更需要心灵深处的呵!父亲,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