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飘洒了一夜,晨起,感觉世界都变得清新而又宁静。
又是一个好天气。亮丽的阳光从南窗的桂花树上经过,看到我和外婆在房中对坐,它欢喜地带着桂花的甜香,静静的踱进房来,温暖的和我们拥抱。
外婆的视线,茫然的盯着窗外那株桂花。
细碎的小花,密密的坠在苍翠的枝叶间,洋溢着蓬勃繁茂的生面。而外婆的眼睛,日渐衰老和黯淡,仿佛小时候逃难在乡下用的油灯,油将干灯已残,只剩下逝去岁月的重重沧桑和阴影,记载着另一个陌生的悲伤世界。
近来,外婆常常孤独的沉湎其中,显得十分安静和落寞。我看了难过,忍不住只好对自己生气。因为我走不进那个世界。外婆,我是你的至爱。你的悲喜,你的生活中的每时每刻都该有我的;可是在我们分离的这段时间里,你独自忍受病痛的折磨,独自受苦,独自流泪……外婆,我常常不敢凝视你的眼睛,因为我自责,在你需要安慰的年月里不在你的身畔;外婆,你知道的悔恨加悲痛常常撕裂我的心。去年你的生日,我们小辈二十几个齐跪在你的膝前,向你祝寿,你乐的呵呵大笑。虽然你已九十高龄,笑的时候依然容光焕发而老的美丽;而现在,外婆,你已迷茫混沌不知自己。
暖和的阳光,缓缓的在我们的身上移动,是岁月无声的脚步。你的脸浴在阳光之中,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粉。外婆,你倦了,微垂下脸,睡了。我依着你,仔细地看着你,你的脸如新生的婴儿,一片宁静和安详,仿佛是你最想念的老家的湖水,在巨宅高楼后窗下,日日凝静如睡。突然,我有了新的想法,外婆现在享受的正是人生最难求的忘我的境界,所有的悲苦得失都已让岁月冲走,就像一片辽阔的原始丛林,浴在开天辟地的金色阳光之中。外婆,虽然我走不进你的过去,但少年时我在你的身畔,生活中许多的美好和温馨永远滋养着我的一生。外婆,你永远都占据着我心中的那份美丽,不见岁月的流逝,不见容颜的老去,天地之间,你在我心中总是阳光般永恒。
外婆,要不要喝口水?
你睁开眼睛,就着我手中的杯子喝水,像个孩子,像你一岁的重孙女。外婆,我小时候也这样在你的手中享受过你的关爱。从一岁到九十岁,从童骏到老年,人生原本是潺潺不息的在亲情中流转延续。此刻,我能守住你,是上苍给我的赏赐。我忽然感到福份在你身上闪闪生光,如拥抱我们的阳光。外婆,我是在你的光亮,福泽,温暖之中,你给了我所有美好的一切。
水清色不碎玻璃的杯子如一泓湖水,你连喝了几口,你曾经是美丽如湖水的眼,本是沉沉阴霾的古井,忽然,你眼里泛起春醒时的涟漪。外婆,你的心灵出去玩耍要回来了,你微笑着,柔声说:”谢谢,谢谢!”
外婆,你认识我的,你对家里的每一个小辈或保姆都要说”谢谢,谢谢”,我的声音,笑容,我急促的脚步声……你即使忘掉全世界,你也舍不得忘掉我;你爱我胜过你自己。你对子女都是用自己的生命去灌溉,去爱。我小的时候,你抱我亲我,教我学语,携扶我学步……外婆,在我懵懂的孩提时也是无知无语,仅凭你温柔的触觉,识得你温暖的胸怀。外婆,你不用谢我,该感谢的是我。忽然,你看着我,急切的摆着我的手,紧紧的握住不放。外婆,桂花飘香的这一天,在这阳光下,这一刻,我永生不忘。
外婆,我不再对自己生气或抱怨,我能守在你身畔已很满足;我心卑谦如尘土,时时对世人感恩拜谢。我常常为许多见不到儿女的老人祷祝,愿天下的老人都福寿安康,暮年是,有儿女陪伴,享受安静的晚年。
桂花的香气飘进来,暖和的阳光在我和外婆身上移动。阳光和外婆永远不远。外婆,我依着你,在你永远温暖的阳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