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原型是我的外婆,但是我们这里都叫姥姥。
姥姥是一个苦命的女子。她出生在战火纷飞的年代。一生孤苦伶仃,命运坎坷。
在我记忆里,姥姥是一个不喜欢笑的人。她总是一个人坐在村口,望着那唯一一条通往外界的土路。一坐就是一天。村外有一条小河经过。有一次,姥姥指着小河对岸的一块麦田对我说:“日本人过来的时候,在哪里死了很多当兵的人。尸体躺满了小河的两岸和那块路油油的麦田。”我当时看着那块麦田似懂非懂,那个时候我还小,不知道死人是什么?后来我才知道,正是那些当兵的人,用他们年轻的生命,换来了我们今天的衣食无忧。后来我经常去看那块普通的土地,四季更替,它此时已经是一块玉米地了。人们从那上面踩过。对当年所发生的事已经很少知道了。
姥姥今年已经九十三了。眼睛,耳朵,腿脚都开始退化。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和她说话的时候,必须得大声点。其实,姥姥不喜欢我父亲,母亲接姥姥去家里住的时候,父亲想陪姥姥聊聊天。刚开始,父亲说话和平常一样,不大不小,姥姥耳朵不好,听不见。她说:你老爸他不理我,我都来两天了,他都不跟我说一句话。他是不是不想我来你家住啊?
父亲记住了。
第二次,父亲提高了音量,他知道,声音小了她听不见。谁知道,姥姥更不高兴了。她说:你老爸好端端的吼我干什么呀,他是不是看我不顺眼啊?
老爸彻底泪奔了。
冬日的阳光很温暖。姥姥喜欢做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我很喜欢和姥姥坐在一起,听她说过去的事情。那些事,都好久远。有一次,我问:姥姥,你今年到底多少岁了呀?
姥姥似乎是在努力的回想,是啊,她今年到底多少岁了?过了一会,给了我一个很肯定的答案。她说,不是八十六了,就是八十七了。
啊?原来姥姥还那么年轻啊。
其实姥姥今年九十三了。
姥姥很少提起姥爷的事。她一生的苦难,都是从姥爷身上开始啊。对于姥爷的事,我知道的很少。妈妈和的姨,她们都不提。但我还是悄悄打听到了姥爷的一些事。原来,我的姥爷是一个大烟鬼。而我姥姥是他们家,用二十根油条买来的童养媳。姥姥进门的时候,才刚刚九岁,被打被骂却是家常便饭。
有一年下大雨,我去看姥姥,很担心她们家的那土胚瓦房会突然塌了。开门的一瞬间,我发现了一个大秘密。那个时候,我大概只有十三四岁。从来都没有见过那样的场景。我顿时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下意识的想要逃离。我知道她们在干什么。电视上天天演。心扑通扑通的在跳。姥姥看见了我,来不及穿上衣服就追了出来。她乞求我把今天看到的事,烂到肚子里。一辈子不要讲出来。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很痛苦。我觉得,姥姥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呢。她都那么大的年纪了。都不觉得丢人吗。何况那个人还是我的舅姥爷。她的亲弟弟呀。我也一直以为,舅姥爷是姥姥的亲弟弟。这件事,让我不能接受。
这件事我也一直记在了心里。我不能和任何人说。直到我长大后的一天,我们村里过会,舅姥爷也是八九十岁的人了,可他为了看一眼姥姥,一个人步行六公里也要过来赶会。我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可我不明白,他们之间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感情,能让他这样坚持下来。六公里:说不定是要走一天的。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才知道,原来,姥姥和舅姥爷不是亲姐弟。姥姥的原籍离我们这里大概有二十公里的路程。姥姥刚刚学走路的时候,她的母亲就去世了。她父亲在苦苦坚持了两年后,终于为了养活弟弟,狠心的将她买给了舅姥爷家。在舅姥爷呆了三年后,就用她换了二十根油条。从此,姥姥九岁的时候,就成了姥爷的童养媳。
姥姥肯定是在舅姥爷家的那三年中,和舅姥爷想爱的。只是他们出身的时代不好。在姥爷去世的这三十年里,姥姥都没想过改嫁。她对这段婚姻坚持了下来。可是她的爱情也埋葬在了这段婚姻里。对于那件事,我甚至觉得,姥姥应该勇敢的站出来,把她的爱情告诉所有的人。因为,在不说,她就没机会了。在不说,就算是死,他们都不可能埋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