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胆小怕人,窝在家里不大爱出门,老家隔壁住了一户人家,当家的是个四五十岁的会计,喝过几两墨水,有头有脸的人物,脾气也变得有点古怪了。可能我那时候老实巴交,脸蛋,浑身上下又圆滚滚,胖嘟嘟,他特别爱捉弄我,逮着我了就一把楸住,手比划在我脖子上割喉管似的说要杀了我炖肉吃,而我每一次都鬼哭狼嚎起来,百试不爽。尤其有一回,妈妈试骑农村里那时比较稀罕的单车,我豁着牙欢天喜地在后面跑,妈妈渐渐练得上手了,一溜烟车轮滚出好远了。我一回头,发现会计不怀好意地出现在后面了,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撒开脚丫子喊着追赶妈妈去了……
后来,我大了,他也不好意思再吓唬我了。何况他自己也是当爷爷的人了。他家是我们队上最先住上大瓦屋的,七八间红砖房,垛得扎实又宽敞,四儿一女,人丁兴旺。可惜好景不长,后来发生的一切都是口传耳闻里别人转述给我的,因为小六时随着爸爸工作调动我家已经搬走了。
他家最先露出败亡的迹象是源于他有个脑筋不大清楚,常装疯卖傻的老婆。年轻时据说有几分姿色,和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互通款曲,弄点小恩小惠。会计一是管不着,二是懒得管,或者,像《红楼梦》里的贾政那种头面人物,为何偏弄了个赵姨娘那样的小老婆呢?家事难说。反正老婆子老了也不安分,培育出一个长相不俗但明显比娘糊涂的女儿,是真正的没心眼。她带着女儿到处找婆家,每每收了别人彩礼放人家鸽子,遇见强悍的主儿,来个霸王硬上弓借女人肚腹生了儿子,就把她们净身留衣撵出门了。有的人家一连生两个女儿,男人意犹未尽,还要圈住她的人,当娘的就教唆女儿装疯胡闹,唱小曲儿,搞破坏乱摔东西,甚至点火烧床帐,终于被赶出来。最后才三十的女人榨干腌制成咸菜一把了,就老老实实地跟定了一个四十多岁一身蛮劲的单身汉。老娘还嫌人家屋里寒碜,煽动女儿挪窝没有成就甩脸子断了来往。傻女儿倒舍不得老娘,过年过节的搂着娃崽提着时新果品回娘家,眼巴巴赶回来,饭都吃不上一口,撇着嘴拖着饿得直哭的娃儿回去了。
老会计毕生积蓄都搭在那八间瓦屋上了,没料到后来他四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不肖。慢慢地农村家家户户盖起了楼房,四大金刚却窝在老子的大屋里个个养成了懒汉。大儿子借着老子的余威,顺当地娶到了一个精精瘦瘦的老婆,心思也精细得很,吵着闹着马上分家了。头胎生的孙子,退职的老会计当作心肝宝贝,家里母鸡刚下的热乎乎的蛋捧着送到小乖孙的嘴里,说生吃下去可以强身健体。孙子十岁左右,就和娘亲一样,没把“老家伙”放在眼里了。
二儿子只能降格找个有点问题的老婆了。据说她年少的时候有几分聪明,考到县城的重点高中,但命乖数奇,终于没能跳出农门,还落下了心病,洗衣服的时候突然拿样作势起来,唱道她本是孟姜女,被秦始皇看上了……嫁过来后天天吃药,性子时好时坏。说她疯吧,从不吃亏,说出来的话呛死人,句句顶有水平,还把我奶奶的拐杖拖回家了。说她装的也太不人道了,毕竟人家天天要吃药,把一个本来薄若蛋壳的家底吃得片瓦不存。两口子跑到长沙找活路,男人干体力活拉板车,女人收拾得头面整齐,倒也精神翘楚,能说会道地当起了高干家保姆,工资比男人还高。好不容易存下上万元,又闹毛病了:男人寻思多弄点钱,回乡买个小三轮拉客载人,禁不住越演越烈的买码风熏刮,瞒着女人包单,双数,小赢了一把。女人知道了,凭她的那点陈年墨水,夫妻俩一起研究码经,很在行似地气焰不弱地下了一笔大赌注,果然赔了。小车被庄家扣押了,女人死不认帐到处骂骂咧咧,脑子是迷糊还是清醒永远是个谜了。
老三到底无人问津了。他快三十时,郁郁不乐的老会计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走的时候,只有我爷爷一个老伙计在床边,据说是老泪纵横的光景里走的。老三手脚不稳,没少吃过邻里家狗肉,鸡蛋,一不留神,零星毛票什件也会跑到他兜里。还有一点最让人不放心:没进过几年学堂的他到了一定年纪,看见姑娘女娃神情有异样了。我小五的时候本来要铁下心来减掉娘胎里带出来的一身膘的,都是这种顾虑打消了我晨练晚跑的念头。老子死后,大哥二哥都自立门户了,老娘手脚闲不住地还在领着妹子走江湖。老三和老四也说不上几句话,各自为生,住在瓦屋东西两头,院里野草长得很深了。老三某年开春随队上的人南下打工了,一年到头住在工地上,连过年回家的路费都赚不起来——实在也是没家可回了。两三年后,传来了他被车子轧死的消息。大哥二哥摩拳擦掌地分了两万元偿命费,老娘和妹子一分也没有。小弟的存在大哥手里,也不知什么时候发放。他的骨灰用一口倒扣的瓦缸盖住埋在瓦屋后的菜土里了。关系熟黏一点的同伴透露,他是自己走到大街上看到车子来了迎上去碰死的。三十五六的人了,要老婆没老婆,要奔头没奔头,哪天去撞死算了省得干净——平时和同伴扯谈时他老这样说。
老四是真正的脱缰野马了。一个人守着雨水洇潮,野草包绕的瓦屋,养养鸽子,马上吃了,买来炊具蒸蒸发糕,包子做点小生意,过一阵东西也丢光。眼看奔三十的人了,梳个油光水滑的小分头,手指上箍个黄铜戒指,专拣姑娘小伙多的地方扎堆。过个半年消失一阵,到外面打打工,学几样时新做派,半年里又回来买买码,摸几把小牌。
年底回老家的时候,瓦屋已经残破得像牛圈了,有几间都裂开走形了。老太婆已经回来了,浆洗作饭地一个人消受,半夜大清早,在长满野草的院中央溜窝子,唱花鼓,还一声声叫骂死去的老鬼丈夫……
生活像洋葱,一瓣瓣剥开时总让人落泪。只要你想想,再想想……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人间一个歌舞炼成了永恒,这歌舞有个怎样的人间姓名,大可忽略不计。(——史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