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得让人揪心的辫子

美丽得让人揪心的辫子

初读北方的《辫子》,感觉作者的思路似乎有些不合时宜,随着时代的发展变化,不要说女孩子的头发千变万化,女人们的头发也是日新月异了。再读,就读出了不一样的味儿来。不合时宜的不是作者,是作者所写的主人公香兰。又读,不合时宜的也不是因留长了辫子获得绰号“辫子”的香兰,而是我们有着五千年传统道德与美的观念在遗传中难以剔除的封建“贞操”基因。因而,在一派新潮的头型里,香兰那种古典美的辫子得到人们的肯定,吸引了男人们的眼球。这不仅仅是新潮头型与古典辫子头型的形式问题,而是香兰以及人们头脑中所固守的一种意识形态。
历史永远有,而人们对历史的警觉并不常有。女姓悲剧也就在这里。在很大程度上,女性依旧是在无条件地认同以男性为主体的时代话语权威并与之达成价值同构意义上获得评定资格的。所以,当“香兰来到樊大妈家当晚就要把辫子剪喽。”“可剪子刚搭辫根,就被樊大妈一把夺去了:‘干啥香兰,这么好的辫子怎能剪?留着,大妈喜欢。再说咱这里有个规矩,姑娘不出阁不许剪辫子’。”别管当今社会上一手搂住男人一手就伸到男人裤裆里掏“钱”的姐们,或许就是个梳着纯情辫子的,但大多的中国人还是注意着这种形而上的东西。那是传统男权社会对于女性的客体限制。就当前中国整个社会现状看,无论是无视传统道德的性开放,还是对“贞操”、“贤母良妻”的执守,无论其两者是处于绞着或分离状态,传统男权社会对于女性客体的限制意识都是四季不止的风。
所以,作为传统道德最为深重的受害者,女性的悲剧话题恰是构成反抗传统的一个有力证据。北方的《辫子》,就是作者借辫子就女子“贞操与美”对封建礼教和传统道德的抨击。辫子的漂亮,香兰的漂亮,爱情的甜美如意,羡慕者的眼光,并不是作者刻意披露的主题,体味其中悲剧的遗憾才是主旨。因此,小说中描写的所有美丽与温情,都似乎是为了增加一个鲜活的生命被辫子“捎”走后的惨不忍读:“当人们从车下将她拖出,她的面目已经全非,头发浸于血泊,成了乱麻。整个头部目不忍睹”。
小说是设计出来的。就写作手法来讲,读《辫子》,有点像读契诃夫的短篇小说《变色龙》,平平淡淡的,通篇并没有什么扣人心弦的情节、没有惊险迭起的悬念,甚至可以说你读不到什么故事,就是日常生活中我们平平常常的所做所为。但细细琢磨,就会琢磨出作者在小说的情节铺垫上,是自自然然中深藏着独具匠心。
让我们来看看作者是怎样设计《辫子》的。
辫子,是小说的核。就像俗话说的姑娘大了十八变一样,从辫子的形象上,作者从香兰小时候的又细双黄,写到大姑娘时也变得“如船机上的油绳了,散开来似一面绸缎”般漂亮;从辫子长短上,作者一步步从独吊脑后到腰际、到臀部、到后腿腕、到脚后跟。世间任何事情都有个度的问题,这就长得过了度,“走路和骑车就有些不方便了。”一人来长的辫子,“对于香兰,不能不说是种额外负担,但香兰却为此做得十分甘愿。她要以此证实她是个真正的姑娘”,作者在此点到了悲剧的主题悲剧的因果。
香兰,是小说的主人公。从香兰小时母亲给她留辫子梳头有时看有时不看的无意识状态,到“她的辫子在整个中学校园里是独一无二的,连老师都赞不绝口。”渐渐地,当她有了一个小小的绰号:“辫子”,香兰“发现自己也越发离不开辫子了”的时候,她还没有懂得“姑娘留辫子那层更深远意义”,只是社会给一个农家女孩子灌输了美的虚荣。直到香兰,懂得“原来辫子是女儿家贞节的标志和象征”,“就更加自豪和倍加珍惜自己的辫子了”,“到后来简直视它为生命”,辫子给她带来人们的爱慕,让她获得爱情,香兰的内心深处,就这样被传统道德和世俗给统治了。
母亲、樊大妈等世俗的人和镜子、梦、半夜中撞见父母正做的人事,是构成香兰生活的环境和情节。香兰的辫子长长了,香兰也由小女孩子长成了要同樊大妈当兵的儿子谈婚论嫁的大姑娘了,香兰同父母一铺炕睡觉也获得了人事的启蒙了,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地向着美好生活走去。越是这般美好,越是这般的顺理成章,悲剧性的幽默与讽刺越是深刻凄惨!当所有生命力的绽出和勃发只换来一个结尾:“一辆汽车从她后面擦身而过,捎走了她的辫子也捎走了她”的时候,又有谁能说得出,平淡中,有多少难解难抑的悲哀?而作者在叙述的时候,语气又是何等的平淡?尤其对地柜那面大镜子的描写:“顶上的横联没了,就像一个人没了脑袋”,以及因为将刚刚洗过的没有干透的辫子放在“峡谷般的乳沟里”,而做了一条蛇钻进了她被窝的恶梦情节,细细悟来,都潜隐着很深的悲剧,都是作者独自匠心的安排。
辫子,是最终让香兰结束自己年轻生命的罪魁祸首。人们惋惜,遗憾,却没有人想得更多。活生生的香兰是被辫子捎走了吗?说辫子捎走了香兰,不如说是世俗和传统道德捎走了香兰。作者将自己的同情与批判都给了香兰,在呼唤纯洁的性同时,也在抨击封建传统道德。香兰死在对保持“贞操之美”的幸福期待中,世人应该活在对幸福的警醒中。
纵观此文,不足之处是一些文字仍尚欠火候,尤是香兰死后的文字有些多余。人生不完整,小说也不必要说得完整,到香兰被汽车捎走后“整个头部目不忍睹”就应该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