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
论起来,头发也应该是身体外惟一可任意改变之物罢。脸面五官受之父母,惟有岁月可摧残;身体四肢除了长短弯曲,基本不可能易之,惟有头发,可弯曲、可烫、可拉直、可短,不高兴了,甚至可以剃尽三千烦恼丝,落得个清爽利索。
一度地,我为自己的头发发愁。记得上高三那年,班里大多数女生留起了长发,而我却还是短发齐眉,某日午后,一位男生无意中发现了我仿写的席慕容诗,竟然心照不宣地与同桌诡异地笑,一再反复地念着那句长如流水的头发。
整个初高中阶段,我的头发其实都像个女知青。知青们在乡下是不准留长头的,长头发,是资产阶级的尾巴,可特立独行的画家吉吉却不管这些,她留起了锅盖式的短发,走进酒吧,这一回,她没能特立独行,被人拒绝进入,侍应认为她有从事色情业的嫌疑,因为那时的妓女们便是这种发型。
现在女人们的头发却是真正自由了,楼下的发型屋,更是每月贴出一款新发型,万种风情,原来不过是发型的曲解。
古代的女人们却是不剪发的,剪发,不单在女人,在男人,也是一种罪过,必要时,甚至可以削发代死罪。
那么,现在那些长达一米、二米的长发女人,在古代,其实再平常不过。
该要如何处理呢,那么长的头发,散开,墨黑泻了一地,宛若拖着一匹青绸,惟有挽起,仔细梳成发髻。她们反正大多也不是太忙,做做女工、织些布锦、照管鸡鸭。打理头发,就成了一件大事,富贵人家的女人,除了专门的梳头丫头,还有专门的蓖头婆。《金海陵纵欲身亡》里,夫人定哥让女待诏到府上蓖头,光是家伙,就有大梳通梳掠儿等十来件。
头皮之上,也是古代那些女人们最活跃的地方。想必是因为衣服款式统一,又是长裙长袖,首饰不易展容,惟有露出的头,成了众矢之的焦点。梳成好看的髻是基本,更主要的,是其上的装饰、步摇、花胜、簪钗,许多头饰,几乎能代表那时工匠们最完美最高超的水平。女人们,也似乎把自家身家都插在了头上,满满当当,宛若开屏的孔雀,绚烂宠大,醉翁之意不在酒,更主要的,是要以此吸引那有情人的目光。
难怪尤二姐以一束头发赠送贾琏,风流公子贾琏视若珍宝,冒着万险,藏在王熙凤可随时翻找到的枕下,每每闭目含笑嗅之。
道是无情却有情。身体里,最无关痛痒,不知冷暖的头发,却成了最关情之物,一如晴雯临死送宝玉的那枚长长的指甲。
据说数千年前的楼兰新娘浑身皮肉皆枯烂,惟有头发完好如初,只是黯淡了些。血肉之躯,到底熬不过天长地久,如此,可以理解,何以谓金玉良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