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挂件成心病(二)

别让挂件成心病(二)

贾宝玉有玉,薛宝钗有金锁,史湘云有金麒麟,偏林黛玉啥都没有。这也太不公平了!曹雪芹即便不给黛玉什么金呀玉的,哪怕给她安排个木制的小十字架或坚实的心形小木头疙瘩也行吗,那就既对应了“木石前盟”,又好与“金玉良缘”叫板,多热闹!
可曹雪芹就是大师!他让林黛玉什么都没有,甚至是除了才情以外可以说是一无所有。但也正因为她的没有,才造成了无尽的不安和痛苦。仔细品味,当“都道是金玉良缘”的时候,薛宝钗脖子上戴的是“金锁”,虽然有点“沉甸甸的”,但林黛玉的脖子却套上了无形的“枷锁”——比宝钗的还要沉重、还要桎梏,且没法取下!
本来黛玉对有没有挂件是无所谓的,所以,当宝玉与她初次见面便问她“可也有玉没有”时,她很快就心领神会,坦然的说没有。因为她知道这位哥哥的玉来得神奇,岂能人人有的,因此并无遗憾。但她没有料到,当“金锁”出现以后,很平常的挂件却成了暗示婚姻命运的象征!从此,她便不得不正视“挂件”问题。可对她这个无依无靠、寄人篱下的少女来说,再正视、再重视也没有办法。所以,她只能靠“折磨”宝玉来缓解内心的不平衡:“你有玉,我没玉”;“你有玉,我没金”;“你有玉,我没有金、也没有麒麟”……。就这样反反复复,来来去去,折磨着自己,也折磨着无辜的宝玉。如此,“挂件”问题既像一道咒语,也似一副枷锁,牢牢地桎梏着黛玉,并沉淀为无法医治的心病。
一府人都知道贾宝玉是贾母的命根子,也是王夫人的命根子,更是整个贾府的命根子(希望)。而胎里带来的“通灵宝玉”又是贾宝玉的命根子——这可是命根子的“命根子”啊!何其重要!连堂堂的王爷北静王也因这块玉而欣赏贾宝玉。可是奇怪得很,偏偏它的拥有者贾宝玉对它从来就没有好感。别说是一个少年孩子,就是一个成年人,倘若拥有一件众人皆稀奇的“罕物”,还不到处炫耀(不担心意外的话)、兴奋得蹦上了天!可他却“不以为荣,反以为耻”。本来家里姐妹们都没有,单他有,就觉得“没趣”,现在来了一个神仙似的妹妹居然也没有!便“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演出了一场催人泪下、也意味深长的“摔玉”戏。
对于贾宝玉为什么与林黛玉第一次见面就“摔玉”,可以有很多不同的理解和认识。但要真正弄清其真实的含义,估计包括脂砚斋、畸笏叟在内都不行,须得问曹翁。既如此,就不妨再添一解:这块玉其实一直是潜藏在贾宝玉心中的一块疙瘩——“心病”。
贾宝玉的性格是,别人有他可以没有,别人无他也可以无,但他忍受不了别人——尤其是自己钟情的人没有而他却有!所以,与这位他自认为天生就认识的仙女似的妹妹一见面,就想当然的相信她一定和他一样会有玉。但让他失望的是,偏偏她没有!这就钩开了他往日存于心中的“疙瘩”——对家里姐妹们都没有、独自己有的这块玉的“憎恨”!当见到这个神仙似的妹妹都没有玉时,其不祥的“心病”就更重了,便狠命摔起玉来。对他来讲,为了心爱的林妹妹,解决的办法唯有狠命摔、使劲砸(后来于第二十九回就果真上演了砸玉),甚至让它消失。
在“都道是金玉良缘”的阴影下,他有玉,而心上人林黛玉什么都没有。更要命的是,这么重大的问题他俩却无法解决。从而,具有象征意义的“挂件”问题,不仅是黛玉的心病,更是宝玉的心病,只有徒劳地空念叨:“俺之念木石前盟”……
应该说“金玉良缘”是薛姨妈和王夫人合谋共同导演的,目的就是要让贾母认可宝玉和宝钗的婚事。但始料不及的是,老太太一直装聋作哑。端午节元妃的赏赐中,独宝玉、宝钗二人的标准相同,这是个明显的暗示。可这个暗示虽说来自于元妃,但也难保没有王夫人的进言。估计老太太是看情况再装不下去了,才于接下来的清虚观打醮活动中,借题发挥的表明了自己的观点。这就使薛姨妈、王夫人的“金玉良缘”愿望变成了“沉甸甸”的心理负担——也可以说是一块心病。
客观的说,薛宝钗对于“金玉良缘”的态度其实是动态变化的。前期她是期待和向往的。不然在“认通灵”、“识金锁”一节里,就不会这么的煞费苦心了:已经看过一遍那块玉了,偏还翻过来再念“莫失莫忘,仙寿恒昌”。这就看似无意实则有心的勾出了丫头莺儿的话:“我听这两句话,倒象和姑娘的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有了好奇的事,宝玉哪有不猎奇的道理。于是,宝钗在似乎“不得已”的情况下,让宝玉看到了金锁上与他那玉上“恰好是一对”的八个字:“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在元春省亲时,她就希望宝玉将来能够金殿对策,且暗示她不是宝玉的“姐姐”,不经意间透露了她的心迹。但宝钗是个讲究实际的人,王熙凤概括的很准确:“事不关己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她既定的目标是能够“上青云”。但伴随着对宝玉了解的加深,她对宝玉的期望变成了失望,从而也就动摇了这份恋情。一是宝玉对黛玉的痴情已经到了寻死觅活的地步。二是宝玉一味于闺阁中寻乐,不问仕途经济——而这正是宝钗最大的失望,宝玉显然是难成“青云”的。所以,当她享受与宝玉同一个标准的赏赐时,“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这不全是姑娘家的不好意思,应该还隐隐包含着对“金玉良缘”的“没意思”。后来黛玉、宝钗二人之所以能够“金兰契互剖金兰语”,并非是宝钗使用了什么计谋,让黛玉轻信上当了,而是那时的薛宝钗,应该已经产生了因贾母几乎明朗的态度、尤其是对宝玉的失望而放弃的念头,因此对黛玉比较坦诚——当然,这也就进一步丰富了她那大方为人、圆滑处世的风格。
但宝钗自己是做不了主的,所以,“金玉良缘”虽然没成为她的心病,可始终是她心中的阴影,只能由着薛姨妈、王夫人等把她当做木偶牵着,以配合她们完成“心愿”,了却“心病”。以后来贾宝玉的状况来分析,薛姨妈内心对宝玉应该很是失望的,只因早就放出“金配玉”的话,成就与不成就这桩婚姻,都是她的一块心病,最终,也只得牺牲宝钗来成就“预言”了。可叹的是,随着“通灵宝玉”的遗失,贾宝玉的“情根”也就丢了(“青埂峰”的顽石),一切都已物是人非,失去了本来面目。到了最后,不是“不离不弃”,而是又离又弃,留下的只是“沉甸甸”的慨叹。
洒脱的史湘云没有把金麒麟当回事,相对的就比较轻松。后文“因麒麟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