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莲词》，雪莲者，非天山冰岩之珍葩，乃湖北英山洪雪莲女士，“一个修过地球的、大山里的农民的女儿”。女士现已逾花甲，这本集子是她的第二部韵集——词集，以己芳名题之。洪女士是书《后记》云：“我这本词集，几乎百分之八十是旅途中即兴之作。”诚如是说，昨通读了一遍，给我印象最深的也是旅游词作，即兴之作。读女士欣挥彩笔描绘的这些山河词篇，我也似乎跟随女士神游了这些名山胜水，倍感欣悦。
洪女士笔写山河有特色。游山玩水，当然也就要状物传神。洪的文笔秀丽，词谱娴熟，壮丽之山河因其彩笔更生景致。《西江月?桂林行吟》一组，尽是奇图美景，作者“梦幻漓江岸上”，其处“山似青螺壁立，水如玉带飞虹”；象鼻山“分明饮玉，临风一吸生波”；骆驼峰“来自沙漠北国，痴迷秀南疆”；九马画山“长奔漫步自扬蹄，应是悲鸿醉笔”；五指山“青峰簇立，峰峰直问苍天：公平何日在人问”……漓江夕辉一景，更具情采：“日倚漓江水外，晴岚漫彻山阿。风摇凤竹舞婆娑，袅袅炊烟村落。一抹余辉渐远，几条竹筏如梭。谁家儿女唱山歌，百里涛声应和。”寥寥几笔，景色如画，歌声缥缈，实实虚虚，令人神往。
以上是小令、中调，在长调即慢词中，雪莲更是欣运彩笔，尽情铺展，如《潇湘夜雨?登黄山》：“六六奇峰，三千烟水，炎炎酷暑如秋。悬空峭壁，瀑布竞争流。飞石在，云崖突兀，山不动，海涌潮头。天开处，龙潭白昼，紫气漫天都。”《水调歌头?五岳华山》状其奇、丽：“五岳华山峻，灼目是莲花。不知盘古当日，削出此奇葩。茎耸千寻铁壁，蕊放奇光异彩，霜叶染枝桠……”；《水调歌头?重登长城》突出其“峻岭崇山逶迤，关隘烟墩磅礴，势欲挽燕云。万壑松风起，虎跃复龙腾”……一副副山河丽图展现在我们面前，引我们回忆当年之游，神驰其境，心与之共鸣。展现在词女面前的祖国山山水水，是山水，又不只是其山水，而是华夏历史图卷，雪莲写山描水，不少篇章都融入了山水人文历史乃至逸传，如游华山“韩愈投书处”，极写华山之险，后发感叹“难怪韩公悲苦泪，洒向深渊”，融入了当年韩愈遭贬出京的故事。春游桃花港，“清游一日武陵境，胜作神仙百日长”，谒秋瑾墓，“龙泉日日匣中咆”，尽管只是一句半语，但都能引人思及史上人事，生发感慨……
绘山咏水寄情怀。山水诗词，历来多矣，文人骚客，玩山游水，决不只是个“玩”字，他们总是以奇山异水、人文故迹，寄托自己的情怀，“山水诗的写作不在乎描山写水，而在乎志趣情怀之宣泄也”。雪莲山水词也多如是，有的集中表达了她的情思，如《西江月?望夫石》：“画舫游舟减速，相思泪滴斜阳。山腰一妇背儿郎，望断漓江百港。千古伤心独尔？任春芳草凄凉。寻夫还有哭孟姜，雨湿漓江泪淌。”雪莲以女性之心体会其石女，画出了这个历尽风霜的悲苦妇女形象，又联而广之说及孟姜，渲染悲苦之氛围，表达了词女对古代苦难妇女的无限同情。词中更多的是一语半句流露情思。如“日溶溶，水蒙蒙，淡烟凝碧，闲愁一笑空”（《梅花引?南天一柱》）；“怨东风，不解人缘！吹落樱花浑似雪，归泥土，有谁怜？”（《唐多令?武大看樱花》），流露出了对美物难久、好人命蹇的叹惋。“心事寄云烟？日月高悬。青山作证事茫然。堪叹古今痴儿女，恨海情天。”（《浪淘沙?棋亭仙境》），哀其不悟，又揶揄其顽痴；而《定风波?谒岳飞墓》：“我若戌边当一帅，休怪，领兵带马杀回程。”凛然正气，溢于言表，巾帼实胜须眉。
雪莲娴于长短句，所用词牌达八十个之多，且都合其声韵律谱。词多美句，特别是往往结句出彩，更光耀全篇。如“醒时明月窗前挂，醉后清风入梦甜”（《鹧鸪天?村居》）、“水流不断相思梦，随意到天涯”（《乌夜啼?水流不断相思梦》）、“古寺响禅钟，敲破一帘春梦”（《西江月?罗汉松》）、“醉了秋风红叶，月儿弯”（《南柯子?东湖听涛》）、“谁道红颜薄命，一枝一片春霞”（《河满子?踏雪寻梅》）、“纵有尚方剑，是否有青锋？”（《水调歌头?谒海瑞墓》）、“台独妖言噪，岛上可安魂？”（《水调歌头?游西安捉蒋亭》）……这些结句或图抹一景，如展眼前；或点及一事，激人联想；或设一问，引人思味：余音袅袅，如钟不绝，真是成功之结语。
雪莲女士于诗词情有独钟，“唯有诗书能寄兴，聊将长卷天天啃”（《蝶恋花?读书自嘲》），为写好诗词，常常是“一字推敲人不寐”，精诚所至，终有得焉，不必说是著已光耀诗园词林，然实在可说已近胜境了，成功是多方面的。然而，词之为词，终有其别于诗的地方，这就是王国维先生所强调的“词之为体，要眇宜修（“要眇”是“好貌”；“修”是“饰也”。就是说，要眇是一种美好的样子；修是一种装饰美）。能言诗之所不能言，而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诗之境阔，词之言长。”又如当今词论家张中行先生所喻的“诗刚，词柔；诗直，词曲；诗显，词隐；诗男，词女”。雪莲是女士，然而其词偏于“刚”、“直”、“显”，即两位作序先生所赞的“豪迈刚健”、“直抒情怀”，而词意之蓄则欠，言外之意则微，未像王先生所说的“诗之境阔，词之言长”。当然，人各有个性，社会文化背景不同，焉能都求一律，而且，豪迈也非不好。吾只是执守传统，以词为婉丽之体，更具“私语化”之特色。愚意直陈，希望雪莲女士能像毛主席说的“豪放为主，不失婉约”，这些仅供女士参考。
2011年8月27日于化谷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