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昏暗灯光下，有女子穿了紫红百褶裙，着了尖细高跟鞋，婀娜多姿地站在繁盛舞台上，施了浓妆的脸上，眉眼妖媚。
乐起，声响，朱唇轻启，唱开来，曼声悠悠，流转蜿蜒，似春日山间潺潺溪流蔓延过丛林。
台下众多看客，端着各色神情，或是随伴起舞，或是执酒相饮，亦或是眯缝着眼，听她天籁之音，看她千娇百媚。
谁也不曾料到，只短短几年时间，当初的卖花姑娘会成为大上海百乐门的头牌台柱子。而我，白玲珑就是这个光耀四射的小女子。一把好嗓音，精致脸蛋，加之那举手投足间的万千风情，生生让那些寻乐子的男人们失了三魂，丢了七魄。
我不禁唏嘘，笑得更是妖娆，这台下人儿，衣着光鲜，多半是这上海滩有身份的人物，如今，在这繁华糜烂之地，那双双红了的眼中，哪个不是透着占有的贪婪欲望，猛盯着我瞧，似要生吞活剥般。
就说那静坐于暗角的沈天培，他那嗜食般凶狠的，势在必得的目光，一整晚，更是紧紧跟随，如鬼魅。
心下不由一紧，翻涌起阵阵恶心，揪心般难受，可却不得不强颜欢笑，继续着唱词。
声浅，心沉。
初春时节，夜些微凉，街边上也寂寥了许多。可百乐门里依旧歌舞升平，热闹子里不减半分。
一曲唱罢，我就退回了后台，换回贴身桃红戎缎旗袍，拎了一旁的堇色小包，转身出了百乐门。
可刚出百乐门，就碰上了沈天培。今天的他穿了一身笔挺黑色西装，执了烟，站在门边，吞云吐雾。见我出来，他狠狠地扔了手上的烟，猛踩在地上，碾碎成泥，半个身子已挡住了我的去路。
他一直都没开口，也不看我，低着头专注着脚下的烟屑，而他身后的一小罗喽却嚣张了起来，白玲珑，我们培哥是看得起你，才让你给他做个姨太太，你不要不识相，敬酒不吃吃罚酒……话没说完，“啪”的一声响亮，那人就乖乖地住了口，捂着脸低着头站在一边不再吭声。
沈天培怒目而向，英俊的脸上是少见的凶狠。早就听说了，这沈天培很有能耐，凭着自己一双手，在这混乱的大上海打下了一番天地，而今日，我算是见识了。
一会，他转身向我，一双眼，纠结了复杂的底色，玲珑，你躲我要躲到什么时候？语气愠怒，可听来却含着深深的无奈。
的确，我是在躲他。多年来，凡与我有关，事无巨细，他都一一细心照顾周全。也是因他的关系，身为歌女的我在百乐门里自然免了不少麻烦，他们都说，就看在沈爷的面上……
我知天培对我情意，却也不好拂了他的一番好意，于是一拖便拖了这般久。然而前些时日，他竟开口要我嫁与他。无措，惊慌，害怕，而我只能选择逃避，提前些时间离开。
可，到底还是碰上了。
我抬眼看他，欲言又止。偏巧，从旁跑来一卖花姑娘。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天培，眼里是清莹透彻的亮，却含着丝丝羞怯，可她还是鼓了勇气，喜着颜面，对着天培说道，先生，买枝花吧，这样你女朋友就不会生气了。
沈天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小姑娘，仍一顺不顺地盯着我看，想是在等我答案，许久，见我迟迟不说话，他恨恨地说道，白玲珑，我就不信这个邪，我沈天培整个上海滩都能摆平，你一个小小歌女，又能耐我何？总有一日，我会让你白玲珑心甘情愿，死心塌地地跟着我！
末了，离开。可他还是回了身，看了眼我，又看了眼那卖花小姑娘，利索地掏了钱，一把将那小姑娘手上的花塞在了我怀里。
喏，喜欢你就拿去。
那小姑娘甚是欢喜，一个劲地道谢，然后雀跃着跑开了，瘦弱单薄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凄迷夜色中，还不知世俗险恶的纯白模样。
我怔怔地看，忽然就想起了当年的自己，泪就流了满面。
夜，浓得更紧了，也凉得更深了，周旁的人也稀少了来。我紧了紧身上的披肩，转身上了一旁的黄包车，不顾身后天培的怒吼声。
想想，那时的自己，纯真青涩的模样，拎着满篮子的花朵，走街串巷地喊，卖花了，卖花了……而百乐门前的生意属最好。每每有人，只要上前说上几句好话，那些衣着鲜亮的人们就会掏了钱买下，以取悦一旁的女伴。
那时的我，总是欣喜的，闪着晶亮纯真的眸子，直往百乐门里瞧。我一直想，这供人玩乐的地方到底是何模样，让人如此痴迷？可我最后还是断了这样的念想，因为连生总说，玲珑，那样的地方去不得，那是噬人的地方，更容不得你这样女孩子去。
然而我还是去了，不顾自己的安危，义无反顾地去了。
仅仅因为李连生，这个我奉若神明的男子，值得我去爱，甚至不惜拿自己的名誉，清白，或是生命去爱。
可如今，一切都是人去楼空，物是人非的模样。也许不需几日，我就成了他人的新娘，风风光光嫁做他人的姨太太，一生安享。
就在刚才，在沈天培转身离开的刹那，我真切地听到了自己不真切的声音。
我说，好，我答应你。

【贰】
婚期定在今日，农历八月八，黄道吉日，适宜婚娶。
窗外淅淅沥沥下着雨，天空阴沉沉的，笼着一层薄薄雾气，看了让人没来由地惆怅。空荡荡的破陋房屋里，冷冷清清的，潮湿沾满了墙头。
喜娘一早就来了，在一边忙活着，脸上是难掩的笑意，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些喜庆的话。
我坐在镜前，恍惚不已。昨儿一晚，我的眼前一直浮现着黄局长那丝诡秘的神色。
就在昨晚，我一人坐在百乐门的暗影处，燃了烟，兀自抽起来。可不想，来了巡捕房的黄局长。他坐在一边，感慨着我的变化，青嫩小丫头，到红牌台柱子，说话时，脸上是怜惜的神色。临走，还不忘意味深长地说一句，恭喜你，玲珑，既成全了沈天培多年来的玲珑梦，也给自己找了个归宿。
我笑着点头，思绪万千，内心惶惶。就在黄局长转身的瞬间，我似乎看见了他脸上闪过一丝如负释重后的轻快神情。
许是我多心了。我甩了甩头，不做他想，一心梳妆，描眉，点唇，扑粉，细细做来。
末了，在耳后松松绾了一发髻，挑出几缕来，放于额前，鬓边，又从梳妆盒内取了一朵通透的碧玉红珠，轻轻插于一边。一身喜色牡丹绣花的窄袖高领旗袍贴身地穿在身上，衬得镜中人儿更显风姿卓越，玲珑身段也越发动人。
沈天培派来的车停在了弄堂口，喜娘撑了把菱花伞，一路搀扶着我，走出了门。
坑坑洼洼的青石路上，我一步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