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一天,我去哈尔滨办事,当晚就住在铁路招待所一个较便宜的三人间里。已先到了一位客人,他面对电视,右手握着遥控器一下一下快速选着频道,电视的声音调得很响。我进屋后彼此打了招呼,他还一个劲地按着手里的遥控器,最终选了一个放武打片的频道,说:“没啥好看的,将就看这个台吧。”
我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得小些,拿出新买的小说《狼图腾》翻看。先来的客人边看电视边问我从哪儿来,办什么事。我俩就聊了起来。
他告诉我他姓宋,是绥化市一个星级宾馆的总经理。宋总经理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溜光,脸上挂着谦虚的笑容,很平易近人,丝毫没有大老板盛气凌人的架子。他粗壮的身材使个子显得稍矮了些,一条花格子领带松松垮垮地缠在结实的脖子上,裤子皱皱巴巴,可能是新款的休闲装,我向来对服装缺少研究,这恐怕是当今的流行装吧。屋子里没有空调,挺闷热。他黑红的大脸上渗着油汗,光脚穿一双招待所里的旧托鞋。他说:“我那条件好,软硬件都是一流的。八层大楼24小时热水供应,通风好,各种服务齐全,门前的广场停多少车都不成问题,你要开个高级别的会议提前跟我打招呼,我尽早安排,包你满意。”说着从一个挺大的手包里翻出一张名片,很神气地递给我,“这是我的名片,到绥化提我就好使。”我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名片,那宾馆名字后面赫然印着四个闪闪发光的金星。我没见过星级宾馆的标记,这回算是开了眼。我答应以后到绥化一定去看他。他热情地说:“你来吧,我给你打折,交这个招待所的价钱,我让你享受超豪华的顶级服务!”我感谢宋总经理的慷慨,真诚地表达了谢意。
那晚宋总经理鼾声如雷,极有气势,睡得婴儿般甜蜜,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和后来入住的一个50多岁的乡干部翻来复去睡不着,我上了几趟厕所,那个乡村干部又重打开了电视,我也实在睡不着,就陪他一起看电视。
三个月后我公出去了绥化,按着宋总经理描述在我头脑中留下的鲜明印象,在较繁华的大街上几经周折也没找到宋总经理说的星级宾馆。后来一个出租车司机将我送到火车站前不远的一条胡同里让我下车。我大吃一惊,什么样的星级宾馆会在如此陋巷中?我愕然四顾,眼前一片参差不齐的平房,看不出有什么宾馆的模样。迟疑着向前走了几步,才见到一排破旧不堪的平房的一个门口挂着悦华宾馆的牌子。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我转身想回到正街,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心想:既然来了,索兴把这“宾馆”看个明白,也长长见识。
一进门,一个“吱吱”冒着热气的破旧大水壶挡住了一半的去路,由于门上的玻璃掉了一大块,通风良好,屋子里的霉味因此少了许多。旁边的一个木凳上坐着一个头发凌乱,眼角有眵目糊的中年妇女。她抬头看了看我,问:“住店哪?”我摇摇头。她又说:“打开水吗?”我说:“不。”她一脸疑惑地望着我,我迟疑地问她:“宋总经理在这办公吗?”“宋总经理?”她一时没有明白过来。稍事停顿,我报上宋总经理的名字,她立即说:“找我们家老宋啊,他上狗市了,卖狗崽子去了。”她给我搬过来一只椅子,让我坐。她告诉我:他们这个店有十几张床位,开了五年了,生意也不太好。多亏我们家老宋能倒腾,卖个狗啊兔的,日子还算可以。后来她让我住下,我婉然谢绝了她的好意。
出了胡同口,我不由得放声笑起来。宋总经理真能开玩笑,真幽默,八层楼的星级宾馆是躺着放的,停车场恐怕说的是火车站前的那片广场,24小时热水供应说的应是门口的大水壶,门上少块玻璃自然就通风好,这还要什么空调啊。
一个漂亮的妇女见我一个人嘿嘿傻笑,忙绕过我快走了几步,回头时见我仍在笑,低声说了句:“神经病。”听后我才觉得自己有些失态,忙用手去掩嘴。那女人走挺远还回头回脑地看。我则若无其事地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