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月华如练。这是大清道光年间的一轮夏月,它高悬在汾阳“圪蟆窝”村外的一块西瓜地里,于是,瓜田像落了一层白霜似地晶莹、透亮、耀眼。
已经快到半夜时分了,种瓜人王禄从地头的“马鞍鞍”里钻出来,两臂一举伸了个懒腰。他光着膀子,人瘦瘦的,个子也不高,伸懒腰的模样活像只大虾米。
伸完懒腰,他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尔后,到“马鞍鞍”后面解了个有要没紧的小手,转身又走回到原处,此时。才发现鞋还是趿拉着,又一一抬脚把鞋抽起。
种瓜是很辛苦的,不说春天的铺沙、点种、锄苗、压条,就说这黄花一落,蔓子上坐了小拳头大的瓜后,地头就开始搭“马鞍鞍”了。这就意味着种瓜人要在瓜田里度时光,要挨蚊蝇的叮咬了。
按说,瓜儿不熟谁个会来偷摘,其实,主要还不是防人,是防那些野畜牲们哩,不仅獾子、狐子来糟害,就连那些没人收留的野狗也要来瓜地里尝个鲜。
白天吧,你得在地里干锄草、掐斜头的活计;夜晚也睡不了个安生觉,还得时不时地起来巡视几回,遇上像王禄这样的光棍汉,白天饭也没人送,还得在地里架上几块砖,支个小锅做饭,这份没女人的苦楚就更别提了。
王禄今年整整四十岁了,上无二老,下无兄弟姐妹,人长得虽怯麻鬼瘦的不起眼,但脑子够用,又有一手种瓜的好技术,按理说,也还不至于是打光棍的下家,可媒人就是戥和秤,给他说来的女人,不是颠足足,就是罗锅锅,要不就是豁唇唇、独眼眼,反正没个十全的,火得王禄发誓再不提要媳妇的事,人也越
来越变得孤癖了。
今夜,当王禄把不大的西瓜地用目光巡视了几遍,感到没甚骚扰,扭身想钻进“马鞍鞍”里睡觉时,突然觉得眼角里有一个影子闪了一下。他把目光再次投向瓜田时,却见一个人影从地边翩翩而来,轻盈而至,那走路的姿态,分明是个年轻俏气的女子。
王禄感到十分奇怪,这是谁呢?半夜三更的来这里干啥?是买西瓜吗?不可能,我的西瓜再过两日才能开园。况且,即使谁家有人得了绝症,半夜里想起吃西瓜,也不至于打发个女人家出来。
“喂!你的西瓜熟了吗?”正当王禄胡思乱想之时,来人已经问话了。果然,是个女子,待那女子笑嘻嘻地走近时,王禄看她有二十几岁,面很生。
“你是谁家的女子,我怎么不认识?”
“我是来你们‘圪蟆窝’村走亲戚的,想吃西瓜哩,知道你种的最好,就找你来了,怎么,不欢迎?”
“欢迎欢迎!”说这话时,王禄好像觉得声音不是自己的。
那女子随即笑嘻嘻地说:“既然欢迎,客人来了连个坐的地方也没有?”
“有有有!”王禄赶紧从“马鞍鞍”旁边,把他的小马扎拿了过来。
那女子坐定后,王禄在距那女子约两步远的地方蹲下身来。月光下,那女子姣好的面容,水灵灵的眼睛,都清清亮亮地摆在了他的眼前,特别是脸上的那一对酒涡,更像是两盅美酒似的叫人心醉。
“怎么,光说请客不见上菜呀?”
“啊,有哩有哩。”他站起身,下意识地往自己的那个小铁锅前走去,却听到那女子在马扎上笑得前俯后仰,银铃般的声音,在夜空里特别的清脆……
王禄这才想起人家是吃西瓜来了,便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说:“你等等,我给你摘瓜去。”
月光下,泛着白霜的满地西瓜,像银蛋蛋似的一下子都涌在了王禄的眼前,他拍拍这个,又拍拍那样,挑来挑去,竟然挑得头上冒出了汗珠。
“喂,你这是挑瓜去了,还是种瓜去了?”那女子的声音贴着西瓜地传了过来,话里分明能听得出笑意。
“好了,好了。”王禄总算是抱着一颗又大又圆的西瓜来到了那女子面前。
待西瓜已经放到案板上时,王禄还不歇心地又拍了拍,那女子笑嘻嘻地在一旁看他。
王禄拿出他的那把祖传的、刃口像一轮满月似的圆口刀,用清水洗了洗,又用他的毛巾抹干,尔后,刀往西瓜上一落,那瓜儿便“嘭”的一声崩开了条缝。哈!是个少见的黄瓤西瓜。这瓤子的瓜又脆又甜又沙,没说的。他在西瓜上先是竖切,后是横切、斜切,待最后一刀完毕时,案板上的西瓜像是一朵盛开的莲花瓣,瓜瓣儿散开了,瓜却还连在一起:王禄从中间掰了一瓣,双手送至那女子面前,那女子毫不忸怩,伸出双手接瓜时,笑嘻嘻地瞟了王禄一眼……
那女子吃一瓣,王禄双手递一瓣,直到最后一瓣西瓜从案板上消失。那女子忽然笑了,笑得前俯后仰,王禄也“嘿嘿”地陪人家傻笑着。此刻,他觉得看人家吃瓜,比自己吃瓜还惬意。
“喂,我吃了你的瓜,我应当报答你。”那女子边用手绢揩口,边笑嘻嘻地对王禄说道:“我也送你一样好吃的东西吧!”
王禄心想,这女子一没提篮,二没带包,能有什么好吃的东西?况且女人家的好吃的,无非是酸枣、杏梅、果子片之类的,我可不稀罕。此时,他只希望这女子不要吃完西瓜起身就走,至少再多坐一会儿,多说一会儿话,如果明天夜里还能来,他会早早挑一个更好的瓜给她吃。
正想着,忽见那女子翘起一条腿,轻轻抖落脚下的绣花鞋,月光下,露出一只白生生、嫩乎乎的小脚来。王禄活了四十岁,平生还是第一回见女人的小脚。过去,他常听人说女人的三寸金莲如何如何,现在,他面对着一个窈窕淑女的金贵之物,心跳得通通作响。
“来,你吃吃这个吧,吃吧,慢些吃……”那女子仍在笑嘻嘻地说话,但声音却软软的、柔柔的……
此刻,王禄想起了小时候和顽童们一起吃水萝卜时,剥了红皮后,露出的白嫩嫩的心心;他想起了母亲那散发着乳香的奶头
于是,他抱着那只三寸金莲,忘情地吮吸起来……
突然,那女子“哎呀”一声,待王禄睁开眼睛时,面前的女子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有刚才切过西瓜的案板、圆口刀还静静地呆在那里……
王禄好生纳闷,这是怎么回事?我又没有咬她的脚,她“哎呀”什么?这时,他觉得嘴里像有什么东西,感觉涩涩的,一股子泥土味。他下意识地将嘴里的东西吐到手心里,月光下一看,果然是一块泥土。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老半天也没动了一下身子。
他尽管觉得事有蹊跷,可第二天晚上,他仍然从地里精心挑选了一颗他认为最好的瓜,在月光下苦苦地等那女子的来临,可第三天过去了,第四天也过去了,那女子再也没有出现。王禄觉得心里很烦躁……
又一天,他决定回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