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如何的惘然,在茫茫红尘中相遇,一个转身,又投入了另一个红尘里。是谁规定时间以年来计算,日子以天来计算,让我把岁月都归于年年天天,捉不到光阴的影子,于是什么都怪罪成了自己。
很多故事的开头都会讲,那一年,那个秋天,那个早晨,那时的我。我不想归于平庸,但是人生告诉我的是,大多数人选择的平庸是相对而言最舒服的方式,不做风口树,不成浪头船。可是存活啊,只找到了自己,却找不到自己和生命。
并不泛黄的秋天的回忆里,我高一了。穿着中学校服,我微笑,和所有认识的人打招呼,和新同学讨论过去的学校和现在的不一样,顺势接着一个一个热议的话题,我大笑,有我的地方就有人群,和人群里的快乐。
可是我渐渐失了新环境带来的热度和激动,又倦回了各个熟悉的无人角落。
教学楼顶层通入天台的们总关着,上面有并不陈旧的涂鸦,地下室的各个岔口最后通向的都是出口,科学楼顶层有不会上锁的杂物间,很久无人问津,操场尽头的铁护栏上有个铁门,每天有个小学生从那里回家,坐在篮球场中间看到的夜景很美。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天赋异禀呢,人人都感叹害怕孤独的时候,我却把自己故意疏远,把孤独当做杯中的温开水,一口一口慢尝。氤氲的水汽在光下浮游,我浮游在远离的安静里,找到了片刻自由。
他早该是出现过在我的生命里的,可是我却不知道那是何时。在一层楼里见多了,所有的人都仿佛染上了这一层的味道。人群里,我可以一眼认出他的味道,是东楼六层的味道。
我进办公室问物理老师第二次月考卷第十一题的时候他在帮六班班主任誊写数学成绩,他应该是六班的数学课代表,可是六班班主任还教了一班,于是他也可能会是一班的课代表。我体育课在操场左侧排球场打排球的时候他在操场跑圈,一节课,都不停歇,二十几圈以后,衣服已经湿透,可以看得出身材很好,但是我从不见他掀起上衣凉快凉快。我第三次月考在一班考试坐一组第五个的时候碰巧坐的是他的位子,其实乍一看很干净,如果不是我用随手画的铅笔画的背面当数学考试草稿纸也就发现不了桌上的秘文——威廉亨利的《不可征服》:Iamthemasterofmyfate,Iamthecaptainofmysoul.真巧,我当时想,刚好是我的座右铭。
又过了很久,记忆里的只有一到课间就发个不停地卷子,中午晒进教学楼的阳光。我竟然也在不知不觉里,一点一点的知道他,接近他,了解他。
班上的数学课代表转走了,我数学过得去,就理直气壮站了起来接了位。纵容自己长胖的生活,也换成了早上习惯的跑圈,睡前的仰卧起坐。本来刻在心里的座右铭,也陷入了言辞里,划在了椅背上。
原来孤独享受生命的时候,想象身边有个像镜子里自己一样的他,陪我猜测天台外面是什么样子,涂鸦的是图案到底是什么,陪我走过地下室的弯弯曲曲的道和数不尽的门洞,让我介绍杂物间里被遗弃的记忆会有哪些,陪我等着放学回家的过铁门的小学生,目送他急急回家吃饭的背影,陪我看篮球场绿树包围的天上不圆的月亮,会有这样不同的感觉。
一天中午,广播里放起来了我喜欢的曲子,很久没这样莫名的激动了,感觉像是被馈赠,像是莫大的幸运,我最喜欢的曲子,在全校还在午睡的空气里流动。我放弃的指尖跳动的阳光,起身到教学楼尽头的小阳台让曲子从四面八方融进我的身体里。
晚秋是那夕,最美不过风动,我的发丝被撩起,飘往天际的蓝,不曾想过,碰巧,会带来这样的感动,侧头倚在栏杆的尽头,听风,听乐,听云,听心脏跳得安静。是泪吗,不知不觉,毫无防备,划出了眼眶,落向了十几米下的地面。不,不是地面,我清晰地听到了泪珠的滴答声,我伸出头——
是他,果然是那双手,那双有六层味道的手,出现在了五层的阳台,接住了我的眼泪。
我愣了很久,直到那首曲子放完,那双手还在,换成了臂膀倚在护栏上的姿势,突然,他问,好些了吗。
我不知如何回答,也不知是否该转身回教室睡觉,风从五楼吹上了六楼,带来了真实的,他的味道,我不知道怎样让我的心脏继续平静地跳下去。于是,终究是无言。
校园里渐渐热闹了起来,人群开始聚集的喧闹愈趋明显。我带着麻木的躯壳,站直了身子,我不确定,自己是否错过了自己一直期待的,那那些慢慢的改变,又是为了什么。
转过身,低着头,准备向无数次快速穿越人群一样穿越走廊尽头阳台和教室座位之间的距离。不曾想,他正站在我身后,我无视般的越过他的时候,他说等等。
我回头,碧蓝的天和云是他的背景,风从阳台外吹来,又带来一阵他的味道,阳光把他的背照亮,我只看得见他的轮廓。
他伸出手掌,说,你的东西还在我这。
这么久了,回到母校,站在走廊尽头,吹着风,会从里面找他的味道,想象着他在下一楼。
教学楼的阳台依旧面对着城西,许多老房子都没有被新建的高楼取代。今天学校放假,还是秋天,校园里的下午难得安静,像极了那个午后。
霎时间,我出脱了自己的视角,化成一只鸟,飞到上方日月同升过的天际。回过头,我看见六楼天台边上自己的笑容,和发尾一起上扬。
时光里,五楼的那个男孩也在眺望,大概是太久远了,他的表情叫人看不清楚。我想知道,他是不是也在微笑,想知道,我和他望向的,是不是同一个远方。
想知道那年,他为什么在阳台边上伸出了双臂。
目光的鸟远了,我想着这些年自己走过的日子,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