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风

捕风

我常常在黄昏的时候爬到教学楼的顶楼。那是一栋七层高的楼房,平静。绿色的玻璃外壳常在阳光的照射下向外发散柔和的光。黄昏的时候它被夕阳镀上一层苍凉的色彩,它就像一个满腹经纶的智者,含笑的注视着每一个经过其下的学子们,他们或儒雅或含蓄或活力四射,嬉笑怒骂如同一个社会的缩影。每当我站在楼上俯视这一切的时候,我常常忘记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分子,我终究还是要回到他们里去。可是有时候,遗忘也是一种快乐,就像喝了太多的酒,沉沉睡去的时候那样执著地不去想一切让人困惑的问题。
包括爱情,包括未来,等等。
站在这样高的楼上我看到学校外面蜿蜒的公路和公路外面一望无际的海。海看上去很平静,它只是层层推进的翻起细小的浪花,远远看去那柔柔的白色泡沫像新翻的棉絮,它一点也不像我夜夜听到的不断发出悲伤哀鸣的海,连海也会伪装吗?更何况我,更何况人呢。
很多时候,由于寂寞,人们往往会做出一些欺骗自己的事。曾经看过一篇叫做《取暖》的文章,看后我想,人们真的可以不谈爱情,只要相互取暖而在一起吗?
手机“嘀嘀”地响了,我看到一条短信:你在哪里?
是杜衡。我后悔没有把手机关掉,此时此刻,我只想一个人待着。但是,杜衡是最了解我的人,果然不出我所料,五分钟后一个温和的声音就在我身后轻轻响起,小丫头,又在胡思乱想了?
我回头看着他,亲爱的杜衡穿着肥大的方格衬衣和深蓝色的牛仔裤,怀里抱着他爱的篮球。他的头发被汗水湿透粘在额头上,他的面孔发红,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我。
我朝他笑,这是例行公事啊。你呢?又去打球了?
他挤挤眼,我也是例行公事啊。那么现在,两个生活刻板的家伙,该去吃饭了吧。
我看远处的钟,已经五点半,肚子真的好饿。杜衡看我站着半天迟迟不动,抓着我的手便向外走。在他的手抓着我的那一刻,我的心没理由地颤动了一下,曾经有一个人也这样握过我的手,只是他的手爱出汗,经常湿漉漉的,三条深刻的掌纹曾经主宰我的全部生活。在他突然离开我的时候我像一个不小心碰掉在地上的玻璃小人一样碎了一地,时间仿佛是强有力的粘合剂一样把我粘回原样。粘好的东西会比它以前坚强一些,更何况我的全身都散发着粘合剂的气味。所以现在杜衡来牵我的手了。他的十指纤长。因为他曾练过十年的钢琴,他的手心是干燥粗糙的,但是强有力,他的磁场通过他的手掌散发出来,牢牢控制着我,但是有时候,我总想逃开,远远地逃开。
现在校园里开始播放广播。初夏傍晚的凉风让人感觉舒服,看着来来往往活力四射的年轻人,心里忽然有中说不出来的滋味。或许这便是我想要的云淡风清,这样不受生活雕琢地生活着,即便是忧伤也是简简单单,只是因为喜欢的和不喜欢的人。只是因为期末考试得了个可怜的分数。杜衡依然紧紧抓住我的手。我仰头看着走在我身边的他,高大,阳光,我的心里有一丝负罪感。杜衡,对不起,我不是你忠实的爱人,我的心里,总还留着那个已经逝去的陆腾,那个忧郁得滴出水来的陆腾。
广播里放着: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看了你的日记,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
我的泪涌出来了,不能控制地,像六月的雨一样没有迹象地倾盆而降。我猛地挣脱杜衡的手。陆腾陆腾陆腾,我终究还是忘不了你。
我记得我们坐在阳光灿烂的教室里。那教室是六边形的,我们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陆腾穿着方格衬衣,他总爱穿这样的衬衣,松松的,风吹起的时候一副潇洒的样子,从此我喜欢上了穿方格衬衣的男孩子。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窗帘随风轻摆,有时我的陆腾会隐没在窗帘里。这场景像极了《情书》中图书室里的两个藤井树。男生树站在窗帘后面漫不经心的读书,他飞扬的眼神与女生树探寻的目光相撞。女生树飞快地避开,而男生树则带着若隐若现的一丝微笑垂下头,继续若无其事地读书。那一份细细的爱恋像初春午后的花香一样在静静的图书室里扩散开来。我不是女生树,我是洛菲,陆腾的洛菲,所以我选择靠近。我明白陆腾眼睛里燃烧的那束火焰,我执著地相信,他的眼神,只有我看得懂。
我坐在他的旁边,并肩地,眼睛和他望着同一个方向。陆腾转过头来,看着我,用他有着三条深刻掌纹的手掌抚摸我的头发,那时校园里同样在放着: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看了你的日记,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
陆腾跟着音乐轻轻地哼着。他有一把低沉好听的声音,像长在水底的柔柔水草,招引贪婪的鱼儿。
我说陆腾,可我只是短发啊,我习惯于这样的发式,从小到大。
为我留长它们吧,陆腾这样说。
我看着我的陆腾,眼睛里有一些东西在膨胀,我无法描述那一刻的感受,我那沉默的陆腾说出这样一句令人吃惊而喜悦的话。

杜衡俯下身子,慌张地问号啕大哭的我,小丫头,你怎么哭了?
我像刚从梦境中醒来一样眼神迷离地望着他。他的面孔因为着急而发胀,我看得到他的紧张,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牵我的手,而我却是多么不负责任地甩开他,大哭。
我说,杜衡,没事,这首歌让我有些感动。你看,你的球掉了。
我站起身把那只已经滚了好几米远的篮球捡回来,重新放到杜衡手里。杜衡什么也没说,只是他的脸上微微露出怀疑的表情。
然后我们并肩而行。我伸出手牵住他,他惊讶地看我一眼,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着前面。他把头转回去,不过我知道他在笑了,他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他是多么容易满足的男孩子啊,只要握住自己喜欢的女孩子的手,脸上便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喜悦的表情,而我则是更加的内疚,我不该这样,当我溺在深沉的绝望中不可自拔的时候他来拯救我了,而我却总是要伤害这个拯救我的心灵像雪一样洁白的男孩。
可是我忘不了陆腾。曾经我愤怒地打自己骂自己,可我还是固执地忘不了他。他就像一棵生根在我心里的植物,被挖走了,还剩下一个大大的伤疤。虽然从他说出分手到现在已经是两年时光,但我总是在有雾的夜里梦见他,梦见他从雾中走来继续牵我的手,说小公主走吧我们去教堂,我给你准备了最美丽的纱裙。然后我会醒来,发现自己只是孤单地哭泣。
杜衡从来不知道还有一个陆腾的存在。我没有勇气告诉他,我靠近他,只是因为他的名字与陆腾有相似的发音,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