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无语凝噎

竟无语凝噎

他来的是那么突兀,又是毋庸置疑地闯进了她的生活,为了找到她的联系方式,他问寻了许多同学,找寻了很长时间,时间越久,那份期待越发强烈,费尽周折,老天终于给了他圆满的答复。在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他拨通了她的电话。尽管相隔千里之遥,他还是通过电波听到了久违的声音,甚至有些怀疑,“是你么?”
接到他的电话,她先是愕然,继而嫣然一笑,听着他那已经变得磁性的声音,学生时代的浮光掠影进入脑海。
她是个矜持稳重还有些羞涩的女孩,他则是大家注目的焦点,被老师教导处训导成了他生活的主旋律,他那忧郁深邃的眸子,玩世不恭,桀骜不羁的神情常引起她的注意,偶尔也会投去包含复杂思绪的一瞥,有时竟会与他的眼电光火石一般的交汇,慌得她会瞬忽间迅速游移自己的视线,仿佛一只惊魂未定的小兔子撞到了人,自己吓的东躲西藏。但是她觉得她理解他,他的内心不是外表所看到的,那只是他宣泄苦楚的一种方式罢了。他们没有做过深入交流,毕业后也不过联络过两次,她只当那是同学之情的一种延续罢了,果然随着时间流逝,十年来音讯全无,甚至互相不知道联系方式。
流年似水,青春的绚丽的色彩经过时间的浸润,变得依稀发白了,犹如一张褪了色画卷,只能珍藏在记忆深处。如今,耳边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再次想起:“我现在去看你!”她满口称好,心里却料想那不过是他得应景之言。谁会为了一份记忆驱车几小时来见上一面呢。
但是当他真的出现在她的面前的时候,她竟然心绪不宁,惊喜,感动,慌乱,莫名奇妙的感觉一起涌来,此时才感到语言之苍白。在洗手间里蓦然看到两腮通红的自己,竟好像涂抹了厚重的胭脂。当年那个英姿飒飒的他被面前体态臃肿的中年男人取而代之了。性情却没有大变,或许是来时喝得太多,举止不拘小节,言谈不讲究条理,犹如当年鲁莽的男孩。她接纳了他的改变,也许正是他这些改变,使性格沉静的她仍然表现得波澜不惊的样子,落落大方地一尽地主之谊。
之后,如果不是他的短信像雪片一样飞来,如果不是他那么细心体察,为人着想,言出必行,真挚诚恳……那天的见面就只不过是记忆中一枚小小的贝壳,她是不会为他牵挂,为他波动的。有人说她很冷,其实外在的冷是掩饰内心的热的最好方式,她拒绝别人涉足精神领地,任它荒芜,宁愿以冰冷面对示好的人,情愿别人误解,哪怕伤害了别人,也无可反顾,因为她知道自己输不起,她不好赌,但是却又是孤注一掷的赌徒。一不留神让他凭着同学之谊轻易地走进了心海深处,而且是在各自都有了生活轨迹之后,那种感觉犹如摇曳的鳗草,飘飘摇摇,貌似柔弱,却又顽强执著。
她内心无数次挣扎,忏悔,斗争,都抵不过那种越来越强的根须的延长生长的速度和强度。她知道自己无法骗自己,只能刻意地保持平和,故作冷静甚至不可捉摸,让他一次又一次伤心,她也一次又一次不忍。终于她彻底明白了自己。一次,他两天也没有给她任何消息,她迷惘,失落,孤独,却又自尊地不肯询问,深深地埋藏在心里,对任何人只字不提。她把自己困在自己的精神牢笼里,不肯原谅自己,也无法摆脱这副精神枷锁,能的,只有他,而她偏偏不告诉他这些,因为如果他知道的话他不该让她承受这样的折磨,如果他不知道,那么他也不值得她这样对他。终于以他的诚挚,以她的宽容冰释了一次冰与火的洗礼。然而,记忆的碎片虽然不能拼接,但是心底内却仍存有一方不可碰触地薄弱之地。
果然,再次发生了同样的事情。只不过这次不是两天,三天……似乎是无止境的,遥遥无期。他只说自己最近心情烦燥,就再也没有消息了,仿佛是一下从人间蒸发了一般,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而且来得毫无征兆,正如他来时那么匆匆。
又是那种被带入云端又被抛入谷底的感觉,她在心底深深呼唤他的名字,苦苦地思索没有原因的结果,黯然神伤,那么孤独无助,那么迷茫困惑,只有追忆那零落的碎片,失落,沮丧……多少次,仰问苍穹,不知还有什么人是可以相信的,有什么话语是真心的?她觉得自己的世界失重了,开始怀疑自己的直觉和判断,怀疑所有该怀疑和不该怀疑的,她的心理达到无法承受之重的边缘。苦不堪言,只有她自己吞咽着苦水苦果,又无处可诉,无人可表。因为它原本就是应该偷偷地被放置在一隅的藏品,光华也罢,暗淡也罢,都只能默默承受,独自消化的。恨死了痛死了气死了!就像多年的尘封的佳酿突然间被抬出来开了封,晾在了哪里……
无数次希冀,无数次压抑,无数次渴盼,无数次失望,无数次愤恨……内心深处不断上演着矛盾与痛苦的剧情。此情此景,更与何人说?为什么多情总被无情恼?“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卷。”喜欢的诗句竟然成了她的判词。
“我的热度等时间来证明吧,相信我……”“我在乎你的感受!”“我不想把你弄丢了……”发烫的话语,仍犹在耳,那人却不知心在何处?虽然她知道如果执意要找寻他,不是不可以找到,但是那样做她就不是她了,也不是她不在意了,已经放下了,而是太在意了,才不想去拂逆他的意愿,他的意愿即是她的,既然他已经作出选择,刻意躲避,她又何必枉费心机,想起一句话来,“我不是不爱你,而是太累了。”也许迟早会有这样的一天,天长地久的感情大概只有血浓于水的亲情吧。但是她仍然愿意相信他曾经的话是发自真心,她仍愿意相信他是万般无奈才作此了断,她仍然愿意相信,他也会为她的伤心而难过。
快乐的时光是短暂的,那么痛苦的时光的则是漫长了。仅仅半个多月,仿佛熬过了几个世纪,恍如隔世!似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心境,但是真的就如以前一样么?她心上那条看不见的鄢红,不知道还需要多少泪水来浸泡;也不知还需要多少无眠来祭典;更不知道还要经过多少个晨昏才能从阴暗潮湿冰冷狭长的隧道里走出。
或许时间真的是一剂苦口的良药,或许人生就是这样无数个悲情的欢欣的故事来连串,惟有如此,才彰显生命的存在,定格吧,那个伴着歌声而眠的夜晚……她会为了那样的夜晚,像沈从文的翠翠一样,苦苦守候,苦苦等待。
来去兮,无觅处,竟无语凝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