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相倾国便亡,何劳荆棘始堪伤?
小怜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李商隐《北齐》
冯小怜在隆基堂上玉体横陈的时候,绝对没有预想到自己会钟情于右班殿直的一名年轻武官。不知是被她身上铺陈的极尽奢华的金珠玉翠的光芒眩了目,还是被她的倾城美色所震憾,他注视她的眼眸闪烁不安,又翻腾着海。这不寻常。冯小怜很精确的捕捉了这一丝不同寻常,浮云掠过般迅速瞥他一眼。妙目低回。玉指轻弹。满殿飘香。
她是被展览的。作为齐后主高纬的宠姬,她极尽恩宠。那个孩子气十足的小皇帝,认为把她的美放在后宫一起伴着红樱绿蕉们寂寂无闻是种极大的浪费,于是灵机一动,让她盛装打扮了,横陈玉体在隆基堂上,以千金一观的票价,让付得起钱的男人们一览秀色。后主高纬其实没有坏心。他只是希望将她的美丽传诵出去。虽然他不会写诗作词,但他有惊世骇俗的行为艺术。他天真的以为前来观览的男人们都是抱着欣赏的目光,就像欣赏一件精美的青花瓷器,没有色相的意淫,只有审美的赞叹。
冯小怜对高纬无可奈何。他是她的君王。她知道他不坏,真的不坏。并不像史官记载的烧、杀、悖逆、乱伦、禽兽行径。他只是坏在过于天真。就像一个人格不成熟的孩子,凭着好恶为所欲为。偏偏这个孩子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因而造成了历史的灾难。
她不关心宫庭外的世界。未被高纬宠幸前,她只是皇后穆盈的贴身侍女。一个侍女眼中的历史并不比改变她自身的命运更重要。她弹得一手好琵琶,因为身子轻巧,跳起舞来像旋开落萍飞絮。高纬的目光追着落萍飞絮转,未必是爱。那个有点缺心眼的皇帝喜欢的是视觉上的眼花瞭乱。她拿不准他是否懂得爱。
当时受高纬宠幸的是曹昭仪。穆皇后吃曹昭仪几次暗讽后,气不过,偷偷从民间请来青楼老鸨,藏在后宫训教侍女冯小怜习媚男之术。除了承、合、诱、逗,还教她熟知脉络,精通槌、擂、扳、担等按摩技法。香草做食,温泉泡浴,寒玉卧眠。日久,练就身软如棉,遍体生香。功成。老鸨言笑晏晏:贺喜皇后。此女一出,曹昭仪再无立身之地。穆皇后对冯小怜说:来。把我当作皇上。我试试你功力几分。二女或抱、或忱、或抚摸亲吻。婉转试承欢。穆皇后分明体热,眼中却忽地射出一簇冷箭。历声喝斥:退下去!
皇后或许察觉,这个经她秘密调教出来的侍女,是比曹昭仪更构成威胁的鸠毒。横竖是放在后宫被冷落,又何必饮鸠止渴?但终是不甘。又召她来,殷殷叮咛:冯小怜,你若有荣宠之日,切记是我给予的!冯小怜匍匐在地。答:娘娘大恩,奴婢不敢忘。
那天她给皇后送去新做的衣冠,高纬偷偷地跟在她身后,转过了一重宫门,又一重宫门。经过一尊巨大的燃着兽香的青铜鼎器旁,他忽然跳将出来,吐舌攒眉的做出鬼脸来惊吓她。皇后的衣冠掉落在地,她慌忙跪下问安。他不顾天子之尊,欺身上前,捏住了她的脚。这是调戏么?接下来会怎样。她隐隐知道命运会在瞬间改变,但在她的聪明外表下,她的内心其实是迷惘的。正如她努力的练琴习舞,学蛊惑手段,并非出于天生的喜好,她是强迫自己去练、去跳、去曲折奉迎,带着不确定的懵懂期待。出类拔萃才有命运的逆转的可能,她必须做到最好。这是生命的残忍竞争。高纬一开始跟踪她就知道了,她在等,等他跳出来。可当他真的跳出来并捏住她的脚时,她又不知该如何办好了。
她的君王是个满脑子胡思乱想行为怪异的孩子。从心智上说甚至还不算个男人。他捏她的脚未必明了其中含有调戏意昧。他只是贪玩。她羞耻起来,挪移身子想挣脱,脚被他捏着,又几次被他拽回来。她的闪躲更惹他玩性大起,索性直接抓挠她的脚心。她又痒又气又羞耻,急得用另一只没被抓住的脚去蹬他。这下,她的两只脚都被他捉住了。腿在他面前劈开,调戏的意昧愈浓了。
后来成了淑妃的冯小怜回想起那时那刻,有点怅然。她在设想另一种可能。设想如果是另一个男人,在那种情况下会怎样?她漫漫猜想。玉手弄折扇。开开合合。芳唇微启,一点绮念,若无声叹息,化入穿堂风。
皇帝的妃子只允许有皇帝一个男人,不管这皇帝多么荒唐无行。她不喜欢接近危险。幸好她不讨厌高纬。即使那天高纬在捉住她的双脚后,毫不领会其中情色意昧,反而玩疯了,将她推爬着走,直撞到青铜兽鼎上。她羞恼。好,你要玩么。陪你玩。她鲤鱼蹦跳,回身也捉了他的脚,脱去鞋袜,挠他脚心。两人笑闹到一处。也就是那时,她的懵懂忽然明哳。她知道如何迎合他。他很寂寞,他需要一个能和他疯到一块的玩伴。她陪他疯。他与大臣们议事的时候,常常把她腻怀里或放在膝上,嬉嬉耍耍,看那帮大臣们窘得难言,无功而返。
高纬对她说:淑妃,我们要生死在一处。她听后骇然。未消停,他又兴冲冲跑来说:淑妃淑妃,我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于是她就玉体横陈在隆基堂上了。她不喜欢那些男人们观览的目光。她明确自己不是一件青花瓷器,而是活泼泼的生命体。然而,高纬不明白。高纬明白的是她附属于他,他可以随意处置她的一切。在这个概念上讲,她的确只等同于一件青花瓷器。他的宠溺等同于对物的占有。想到这她会生气,他费尽心思也哄不了她。然而她究竟想确定一些什么东西呢?她又迷惘了。她无可奈何地在思绪旋涡中陷沉。我若生有不幸,必定是与自己比别人多出的那一点点想法相关。她想。
也因那多出的一点点想法所致,她从众多令她厌烦的目光中捕捉到不寻常的一束。似乎有怜惜。对人的怜惜,而不是亵玩。目光像是琴弦上引她起舞的音符,她的身子忽地放轻,一跃一纵,就跳入那眸里。那眸徒然一惊,搅起千层骇浪。然而,他甩不掉了。隆基堂上,她舒开云袖半遮笑。
高纬开心大笑。他一定认为自已做了件很了不起的事。乃至接到军情急报:北周武帝正亲自率领大军大肆进攻,誓取北齐!高纬的笑声犹未停止。他说:太好了淑妃,我们现在可以玩打仗了!
她稀里糊涂卷入战争风云。年方二十的高纬,带着她从北方二百公里外的晋阳南下亲征。随军的有近百人的乐工、舞伎。单是她的衣饰就载满了几大车。高纬说:淑妃,我就是喜欢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喜悦。不是因为高纬,而是因为隆基堂上的那名年轻侍卫。他也在御军中,贴身保护高纬。因缘际会。她能时时见到他。难道这场战争是成全她的?
未几,